問題太太全本作者楊東明

問題太太

【內容簡介】
  女主人公的潛在慾望,被誘引、被魅惑、被喚醒,她沉溺於法定夫妻之外的性愛,把家庭和自己的身心及情感,弄得一塌糊塗,傷痕纍纍,面目全非。在跟兩個男人一次又一次地接觸後,漸漸迷失情感,踏上了不歸之路……她無法躲避來自丈夫的懷疑,她開始對丈夫撒謊,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個壞女人?是不是一個好母親!而後來謊言不攻自破,沉默的丈夫和她進行的冷戰,使她明白了自己的唯一出路,就是徹底離開這個家庭……故事的結局又意味著新一輪故事的開始……
  該書被稱之為中國版的《失樂園》是長篇性愛系列小說的第二部,共24章,約21萬多字。作者的性愛系列已經出版五部長篇小說:《性愛的思辨》、《問題太太》、《最後的拍拖》、《感情動物》、《誰為誰憔悴》這是該書實體版未刪節全本。

楔子:裸體男屍
  在潢陽市,春意每每濃得很早。雪消門外千山綠,花發江邊二月晴,在潢陽,過了正月十五,潢陽湖邊的迎春枝上就有鵝黃的花苞開綻了。門外看不到那些無奈的殘雪,潢陽的冬天雪並不太多。由於那些層層迭迭的高層建築的遮擋,泛綠的山峰也很難進入市民們的視線。早春的綠都凝在了小區的草坪上。精心修剪過的草坪猶如綠色的裙裾,從那些斯拉夫式的雅致的鐵柵欄中透出來,這就是潢陽市政部門和潢陽人引以自豪的「透綠」春的生機,是從圍堵著的鐵欄的空隙中透出來的,細想想,相類的寓意似乎古已有之。那就是關不住的春色,要出牆的紅杏了。
  安雅小區的知名並非因為這裡的商品樓檔次高,與那些坐擁眾多別墅式洋房的住宅區相比,安雅只不過是由二十幾幢六層公寓樓組成的普通住宅區。安雅的知名是由於它的綠地,它的圍欄。安雅是最早引進那種歐式草坪的,安雅的通透式圍欄典雅而氣派,欄尖猶如王宮衛隊的長矛,欄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盞照明燈,那式樣,頗類十八世紀歐洲王公貴族們馬車上的風雨燈。
  每天上午差不多十點鐘的時候,安雅小區的綠草坪前就會有一位被人稱做吳老師的退休老人出來溜狗。說是老人,其實只不過六十剛出了些頭,望上去身板依舊象圍柵一般挺直而硬朗。吳老師是軍人,馬做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原本是要在沙場上建功立業的,然而只做了做軍事學院的老師,就可憐白髮生了。吳老師喜歡養狗,探本溯源,狗是狩獵用的,獵場與沙場相近,主人那難以釋懷的抱負,就隱在這養狗溜狗的愛好中了。年老的主人牽的是一條青春年少的沙皮狗,那雄健的沙皮狗雖然年輕,臉卻是皺的,與主人的面部保持一致,以此標示著它毋庸置疑的忠誠。
  在安雅小區,九號樓也是有幸鄰近前草坪的五幢樓房之一,住在九號樓三單元三號的蔡太太每天上午十點鐘之前都要坐在自家陽台上曬太陽。蔡太太早年與丈夫離異,獨自含辛茹苦,將獨生女兒養大。女兒結婚之後與女婿一起出國,只留下一個空巢由蔡太太獨守。孤燈寒衾,相吊形影,在寂寞難耐中蔡太太就養了一隻小雌狗做伴。小狗叫做貝貝,是那種滿臉乖相的哈叭,像女主人一樣五短身材,然而渾身上下卻收拾得格外潔淨,每每梳洗罷了,就與主人一起同倚望江樓。蔡太太住在二樓,可以一覽無餘地俯瞰草坪的全景。只要吳老師和他的沙皮狗出現在草坪前,蔡太太就該領著她的貝貝下樓了。
  樓外的風挺涼,蔡太太卻敞著毛尼大衣的前襟,把內裡的皮馬甲開放出來。皮馬甲是那種鏤空且帶著印花的,印染的圖案花團綿簇,那些鏤空呢,若游若移,若隱若現,透著朦朧的美。與女主人的皮馬甲相映成趣的是小狗貝貝腰際的毛線馬甲,它由蔡太太親手織就,夾黃套綠勾金嵌銀,展示出了女主人那一手出色的女紅。
  蔡太太和貝貝在草坪旁邊剛一露面,即刻引起了沙皮狗的注意。那沙皮狗再走不動,它很不爭氣地停下腳,將脖子伸得老長,向貝貝眺望。吳老師覺得有失風度,於是板下臉喝斥道,「嘿,走!——」
  在那斷喝之下,沙皮狗只好很不情願地隨在主人身後,一步一徘徊地開步走。那邊的蔡太太和貝貝矜持得很,頭抬得很高,腳下走得很直,儼然對沙皮狗和它的主人完全視而不見。
  你向那邊去,我朝這邊來,看上去是各走各的路,可是草坪那四方形的周邊是環通的,沿著邊沿走去,蔡太太和吳老師就碰了頭。人生何處不相逢,相逢時,吳老師就很有禮貌地點了點頭,蔡太太當然也把腦袋點了一點。那種點,都很有分寸,很有節制。
  吳老師只一眼就覺得對方很燦爛,記憶中每次見到對方,那燦爛似乎都有所不同。燦爛的東西都晃眼,吳老師僅僅讓那燦爛晃一下,就將眼睛閉上了。
  蔡太太很喜歡吳老師閉眼的樣子。吳老師的眼睛一閉起來,面部就顯得敦厚顯得可靠。對於女人來說,還有什麼能比男人的敦厚更可靠更可貴呢。吳老師刮過的臉頰和下巴藍汪汪的,像鐵,像鋼,蔡太太望過去就有了堅硬的感受。那種堅硬,卻又沒來由地使蔡太太覺得自己發軟。
  和吳老師一樣,蔡太太的觀察也只是一瞬間的事。當吳老師的眼睛張開時,蔡太太的目光已經若無其事地移開了。她做得恰如其分,絕不出格。
  沙皮和貝貝則不同,它們都是性情中物,不免率性而為。沙皮一見貝貝,立刻跳躍蕩踉,嗓門嗚嗚,不住地訴著情話。貝貝則做天真狀地偏斜腦袋,溫柔地將小尾巴搖個不停。稍頃,感情氾濫起來,互相嗅著濕漉漉的鼻子,舔著彼此的嘴角耳朵。
  蔡太太忍不住想笑,口裡卻責怪似的拖長聲調發出一聲,「貝貝——」
  吳老師也應該有所表示,於是在喉嚨深處壓出一個威嚴的「嗯?——」
  貝貝不為所動,只是抬頭瞥一眼女主人,依舊與情人訴著衷腸。沙皮呢,竟然繞到了貝貝的背後,在貝貝的小尾巴下面嗅聞了幾下,然後忽地躍起,趾高氣揚地騎在了貝貝的背上。蔡太太一驚,下意識地將手中的繩帶拉了拉,貝貝卻嬌弱無力,已然跌伏在地。
  吳老師對沙皮一向採取寬鬆政策,因此手中並無繩索可拉,此時只能說服。
  兩位主人正無所措手足的時候,貝貝已經從地上爬起來,將繩帶從蔡太太手中掙脫,嚷著跳著,向旁邊跑。沙皮也嚷,也跳,緊緊地追過去與貝貝糾纏在一起。沙皮恃強施暴,貝貝半推半就,在主人的眼皮底下做成了那番好事。
  得手後的沙皮先跑回吳老師身邊,左搖右晃,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貝貝則唁唁地叫著,慢慢偎向蔡太太腳邊,自憐自惜地舔整著被弄亂的卷毛。
  「你看看,你就不能管住你的沙皮!」
  蔡太太的嗓音很高,分明是在吵架。
  「能,能怪我嘛?那是你的貝貝多事。」
  吳老師因為尷尬,而愈顯得認真。……
  兩位主人都是常來溜狗的,也就免不了常常爭吵。蔡太太喜歡這種爭,這種吵。蔡太太的語氣和神情都是凶的,心裡卻覺得很愉悅。
  這樣鬥著嘴的時候,吳老師的太太出來了。「老吳——」
  女人遠遠地叫著自己的丈夫。
  蔡太太忽然覺得委屈,一陣風吹來,她沒來由地濕了眼睛。
  吳老師更覺無所措手足,他正要帶著沙皮離去,那狗卻驀地在風中抽響鼻子,汪汪地大叫,然後撒開腿便向遠處狂奔。貝貝也叫起來,貝貝也追過去,猶如彩雲逐月。兩隻狗徑直奔向臨近草坪的九號樓,圍著三單元一層的窗子吠個不停。
  吳老師先跟過去,要管束他的沙皮狗。那狗也太張狂了,竟然跳上了人家的窗台。蔡太太隨後跟到,來抱她的貝貝。貝貝不自量力,四隻短腿伸直了,也想往窗台上爬。吳老師趕沙皮狗下來時,那狗異乎尋常地凶,大下巴向前伸抬著,利齒呲露,聲音幾近咆哮。
  吳老師見那狗不從窗台上下來,連連嚷著,「反了,反了,敢不聽話?」
  蔡太太這時已經把貝貝抱在懷裡,不住地用手撫著貝貝的卷毛。貝貝雖然退出了合作,卻不曾停止對沙皮的聲援,直嚷得蔡太太偏過臉,不住地搖頭。蔡太太的家就在這家住戶的樓上,她一邊看著吳老師在窗台前喚那只沙皮,一邊靜靜地站著,那神情似乎是在沉思,又似乎是在微笑。
  窗台上的沙皮不下來,吳老師只得攀上去。伸出來的窗台不寬,鐵護欄卻是貼著窗子做的,要抓住它並非易事。吳老師雖說是行伍出身,但畢竟年齡大了,好不容易將身體引上去,然後把腦袋探上窗台,就張大嘴喘上了氣。那口氣還沒有喘勻,卻驚乎道,「臭!——」
  旋即伸出一隻手,摀住了口鼻。
  吳老師這樣一喊,蔡太太也覺出臭了。那臭有些異樣,猶如臭了的雞蛋,腐了的魚蝦。吳太太這時候也已到了窗下,連聲說,「臭你還不下來,臭你還不下來?」
  蔡太太卻說,「臭你還不看看,臭你就看看嘛。」
  蔡太太說這話的時候,分明是在笑了。嘴角扯得更開,眼神卻陰鬱著,古潭一般,深得很。
  吳老師忽然覺得冷,他下意識地打了個顫。
  兩隻狗吠得更凶。
  院子裡那些好事的人也圍了過來,有人附合著說「臭」有人攛掇著,「是窗戶裡邊臭吧,快看看」吳老師顯出軍人氣概了,雙手堅決地伸出去,抓住了兩根鐵防護欄,然後把頭探了過去。雖然是大白天,室內的窗簾卻拉得很嚴,讓人難以窺視。
  「看到什麼了?」
  蔡太太問。
  「看不到——」
  吳老師張嘴回答的瞬間,那股惡臭撲面而來,使他幾乎要窒息。
  那股惡臭是一陣風帶來的,鋁合金窗並沒有關嚴,窗簾擺動著,猶如活了一般。那股惡臭剌激著沙皮狗,它一迭連聲地叫著,目光灼灼地望著吳老師,彷彿在和吳老師討論一個重大問題。
  是的,是重大問題,吳老師也意識到了。他很英雄地迎著那股惡臭,用手在鐵護欄的空隙裡移動著鋁合金窗扇,然後又盡可能地扯住窗簾往邊上拉。窗簾的質地是那種厚重的面料,而且鐵護欄留給他的活動餘地並不大,但吳老師還是從縫隙裡瞥見了室內的一角。第一眼看到的是地上的痕跡,有點兒象築路工灑下來的瀝青,淡了些,薄了些,蜿蜒地逶迤地遊走著,然後凝固在淡黃色的木地板上。第二眼看到的是凌亂的被單,像一個被人揉過,然後隨手拋扔的紙團。第三眼——人!猶如熾熱的白光一灼,吳老師看清楚了,仰在地上的是一具裸體的男屍。
  吳老師手一鬆,身子從窗台上滑了下去。
  「出事了,出事了!——」
  吳老師不免有些緊張。
  「嘿嘿,」
  蔡太太卻平靜地笑了一聲,「我就知道,遲早要出事。我就知道,遲早要出事——」
  那一刻,蔡太太臉上的神情有一種諱莫如深的詭秘。當吳老師把目光投向她的時候,她卻閉了眼,彷彿正在自家的眼簾上看著什麼,嘴唇還不住地翕動,似乎是在絮絮地自語。
  吳老師忽然覺得,蔡太太有幾分巫氣。
  吳老師這樣觀察蔡太太的時候,眾人早已忙了起來。有人爬上窗台,要去驗證吳老師的發現,有人去找電話,要趕快報警。幾分鐘之後,警笛大作,現場即刻被封鎖,圍觀的人們都被要求離開。只有吳老師和蔡太太被刑警們留下來,做了詢問。
  幾天後,此事在潢陽市就有了各種版本的傳言。其中最為怪異的,是說在安雅小區的一套住宅裡發現了一具男人的屍體。那男人的腹部被什麼人用手扯裂,週身的血都從那創口處流盡了。兇手的指頭斷在了裡邊,是的,是指頭,又粗又長,可見兇手的身材應該是又高又大的。
  當然,那指頭是很重要的證據,可以用來取指紋,做化驗。可是,那指頭完完全全被一層厚厚的凝血給裹住了,那凝血象脂膏、象瀝青、象防銹漆。不,那不是裹住,那是合成了一塊,那是融做了一體。
  警方好不容易才將血污洗淨,這才發現,那是一塊形狀奇特的玉石。

第一章:事無不可對夫言
  喬果當窗理雲鬢的時候,丈夫阮偉雄就坐在梳妝台的旁邊。從結婚那天起,阮偉雄便養成了這個習慣。他喜歡看喬果細細地描眉畫目,喜歡看喬果打腮紅勾唇線塗唇膏,然後薄薄地在臉上敷粉。喬果呢,也習慣了丈夫在旁邊相守。每完成一項裝飾工程,喬果都要偏轉頭,望望丈夫問「怎麼樣?」
  阮偉雄必定頻頻頷首,說「好」「好」阮偉雄說的是實話,在他的眼裡,喬果怎麼妝扮都是漂亮的,他就是喜歡看喬果的這副漂亮樣子。喬果呢,也喜歡啦啦隊,喜歡啦啦隊欣賞她時的那副神態。他們夫妻倆,真算得上是相看兩不厭了。
  喬果這時候已經將面部的活兒全部做完,正在試項鏈。她先拿起一條帶著石榴紅墜飾的鍍金鏈在頸前比劃著問丈夫,「覺得怎麼樣?」
  阮偉雄說「好」的時候,喬果已經換上了另一條祖母綠的。石榴紅太惹眼,喬果想讓自己顯得沉穩些。無論是石榴紅還是祖母綠,都不是真正的寶石,而只是些仿製的工藝品。但是她那花莖似的光滑細挺的脖子,卻是天然自成的,別有一種無法仿製的華美。
  兩根微凸的鎖骨之間是一片白晰的肌膚,那顆祖母綠就滴落其上。喬果向下看時,看到了淺粉色乳罩的飾邊。想到晚間酒席宴上,這片地帶可能會投落的目光,喬果就覺得有些灼熱,有些剌扎。不錯,這條裙子固然漂亮,然而它的開胸似乎低了一點兒。
  喬果起身另換裙子,丈夫不解地說,「換什麼,這條就挺好嘛。」
  喬果笑著撫了撫丈夫的臉,心裡說,傻,我這是為你加強防衛呢。
  臨出門前,兒子抱著喬果的腿說,「媽媽不在家吃晚飯了?」
  丈夫說,「寧寧,讓媽媽走,爸爸晚上給你下麵條。」
  喬果覺得有些對不起丈夫和兒子。公司晚上常常要有應酬,阮偉雄在家裡就用下麵條來應對。水煮開了下掛面,然後放油放鹽放青菜。丈夫的這個看家本領象愛的誓言一樣,永遠不會變。
  「冰箱裡有搾菜炒肉絲,煮麵條的時候可以放進去。」
  喬果提醒丈夫。
  「知道啦。」
  丈夫貼上來,在喬果的香腮上挨了挨,做了例行的道別禮。
  喬果下樓梯的時候,心裡還在想,明天還得抽時間再炒一大盤搾菜肉絲放到冰箱裡。那是喬果的常備菜,以應付家中的不時之需。有了它,阮偉雄下的麵條就不至於太無味。
  出了樓洞門,喬果習慣地抬頭望。七層樓的後陽台上露著丈夫的腦袋,阮偉雄正立在那裡目送著她。這麼多年了,每當喬果出門的時候,丈夫就在這裡目送。等到喬果該回家的時候呢,丈夫又會在這裡佇望。這已經成了自然而然的習慣。阮偉雄自嘲地說,這個後陽台是他們家的風景點,他就是風景點上的「望妻石」雖說是習慣,喬果每次都會感動。只要閉起眼睛想起丈夫佇望她的那個樣子,喬果就會覺得心裡暖暖的。
  喬果從樓前的便道拐過去,一眼就看到了停在主通道旁邊的那輛白凌志。那是天時房地產公司老總安少甫的座騎。喬果走近了,車的右前門就自動打開,安少甫在駕駛座上慇勤地說,「坐前面吧。」
  「謝謝,我喜歡坐後面。」
  喬果說著,動手拉開了後車門。
  安少甫一邊將車開動了,一邊自我解嘲地說:「小喬,你坐後面,我不就成了你的車伕了?」
  喬果不說話,只是望著車內那個長方形的後視鏡笑。喬果這樣一笑,後視鏡裡安少甫的那張臉也露出了笑意。喬果的笑是百戰不殆的利器,只要遇上無法解釋或者不想解釋的問題,喬果就會笑。喬果的笑漂亮又可愛,只要她不出聲地笑一笑,許多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女人的漂亮,其實是由男人告訴她的。
  喬果有很長一段時間,並不知道她自己是漂亮的。喬果的肩膀長得窄,髖骨也窄,站在那些豐滿的女人面前,喬果就會自慚她的瘦弱。喬果的眼睛是細長的,碰上那些大眼睛雙眼皮的女人,喬果的細眼睛就會瞇得更加厲害。喬果不止一次地動過念頭,想去做一個雙眼皮。後來,喬果才知道她那是笑眼,是月牙眼,是最狐最魅的。
  喬果由人介紹到天時房地產公司時,安少甫只和她面談了一次,就接納了她。喬果一進公司,就做了業務部的副經理。不管是請客應酬,還是項目考察簽合同,只要安少甫走到哪裡,都會把喬果帶到哪裡。就是在那段時間裡,喬果才知道原來她自己真的很漂亮。男人們都誇喬果,說她削肩細腰身段窈窕,又長著一副誘人的細眉毛彎眼睛,如果手裡再拿上一把絹扇,就活脫脫是一個從古畫裡走下來的仕女了。
  公司裡上上下下都認定,喬果與安少甫的關係非同尋常,喬果是「安少甫的人」這種認定,安少甫不會不知道,而喬果呢,雖然沒人對她說,但她也感覺到了。那年春節前昔,安少甫說是公司要和一家台商洽談合作項目,帶著喬果去了汕頭。
  在賓館總台登記的時候,小姐問安少甫,「先生,你要什麼房間?」
  安少甫悠悠地說,「一個大套間吧,要最好的。」
  這話一落音,喬果就看了看安少甫。安少甫卻視而不見,泰然自若地將行李交給了侍應生。侍應生恭敬地來提喬果的軟箱時,喬果什麼也沒說,由著那人將她的小箱子一併放在了推車上。
  那個大套間在八樓,乘電梯的時候,喬果感覺到安少甫在用眼睛的餘光觀察她。喬果盡力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神態很安然。
  喬果沒能將這種安然的神態保持太久,當侍應生把他倆的行李放進房間,轉身離去之後,喬果立刻覺得緊張了。安少甫要的這種套間很大,外間擺著茶几和皮沙發,往內間去的方向沒有門,只有一個穹形的通道,暗示著那邊別有洞天。在這個洞形的取景框裡,可以看到裡邊鋪擺了一張圓形的大軟床。軟床上的花床單鬆鬆搭搭地垂落著,猶如一塊大檯布。
  恍惚間,喬果覺得那是一張大餐桌,而她,則被放進盤子端了上去。
  喬果很想說些什麼,喬果已經想好了要說些什麼。喬果能感到安少甫在等著,他顯然也準備好了要回答的話。
  這樣,喬果就想到了要逃走。她只須彎下身子,提起她的小軟箱,就可以立刻離開這裡了。
  於是,喬果彎下腰,提起了那個小軟箱——小軟箱被打開,喬果取出洗漱用具,逕自進了衛生間。
  喬果洗完臉,對著鏡子整妝的時候,聽到電動剃鬚刀的響聲傳過來。嗡嗡嗡嗡,猶如一隻果蠅盤旋在食物之上,舞得很輕快。
  那頓晚餐的飯桌上,除了坐著安少甫和喬果,還有來談合資項目的兩位台商。兩位台商是兩個不能喝什麼酒的男人,那次卻喝了很多很多。安少甫呢,雖然沒有什麼人向他挑戰,他卻不停地自己灌自己。喬果是陪酒的人,喬果的面前卻永遠只是一杯果汁。自己喝酒,才能讓男人喝下酒的女人,其實很平常。自己喝果汁,卻能讓男人酩酊的女人,才有真本事。
  兩位台商藉著酒意對安少甫說,他們就喜歡聽喬果說話,喬果說著話,男人自己就把酒喝了。安少甫當然很得意,安少甫當然興致很好。在安少甫很得意興致很好的時候,喬果離席,去了一趟洗手間。
  喬果去的時間稍稍長了一些,等她再回來的時候,酒桌上的男人們都顯出了困乏。安少甫有點兒迫不及待地將瓶底的最後一點白酒倒出來,和客人們乾了杯。
  心滿意足的安少甫和喬果一起回到了客房裡。
  是一起回去的,等到安少甫舒舒服服地仰躺在沙發上,喬果給他泡了一杯濃茶。
  安少甫說,「小喬,你把門鎖好吧。」
  喬果就聽話地走過去,把門拉開,自己站到了門外邊。
  「哎,小喬,怎麼啦?你站到外面幹什麼?」
  「安總,我另開了一間房,807,就在旁邊。有什麼事兒,儘管吩咐。」
  說完,喬果笑了笑,然後就遵照安少甫的要求,替他把門鎖好了。
  喬果的腦袋一挨上枕頭就睡著了。賓館房間的門上有安全扣,外面的人即使有鑰匙,也是無法進來的。
  半夜時分,喬果被電話鈴聲吵醒。她想了又想,還是沒有伸手拿話筒。電話鈴神經質地先後響了三次,最後終於靜下來。喬果打算接著睡,房門卻響了,敲木魚一般,響得很均勻,很有耐心。喬果卻沒有耐心聽,她用被子蒙住了腦袋。有那木魚聲伴奏著,喬果居然很快又進入了睡夢裡。
  喬果和丈夫相處,採取的是「事無不可對夫言」無論什麼事情,她從來也不瞞丈夫。從汕頭回來,喬果就把這件事情講給了阮偉雄。阮偉雄有些擔心地說,「既然頂頭上司有這種心,我看你還是離開那個公司吧。」
  喬果思忖著說,「出了這樣一件事,讓安少甫知道了我的態度,我看也挺好。他要是因為這炒掉我,我立馬就走人。他不說走人呢,我就留下來。其實就說走吧,還能走到什麼地方去?我看了,天下的男人都一樣。」
  阮偉雄聽了,笑著說,「你別一鍋煮呀,我就不一樣吧。」
  喬果伸出手,捺了捺男人的鼻子尖說,「有啥不一樣,當年你還不是死纏硬磨,才把人家弄到手。」……
  夫妻倆討論了好久,終於做出決定:只要安少甫耐得住,喬果就堅持下來。
  就這樣,喬果一直等著安少甫找個借口把她開掉,可是,安少甫那邊卻毫無採取行動的跡象。越是那種有人在的場合,安少甫越喜歡親暱地和喬果打趣,喬果呢,也挺自然挺默契地打趣著親暱著。這樣在外人看起來,安總此次帶著小喬去汕頭,想必是玩得很愜意嘍。
  今天是週末,喬果本來打算在家和丈夫兒子一起吃頓安穩飯。沒想到午後安少甫來了電話,說是晚上要請客,六點鐘開車來接她。對於喬果來說,吃飯陪客就是工作,那是不容推辭的事。如此一來,只好委屈阮偉雄和寧寧了。
  喬果坐在白凌志的後座上,一邊望著窗外疾如飛星的燈火,一邊隨意地問:「安總,今晚是什麼客人那?」
  安少甫笑笑說,「什麼客人,到那兒你就知道了。」
  喬果也就不再說話,只看著凌志車往前開。十字路口是紅燈,車停了。過了紅綠燈往右拐,就是福順街。那是公司請客常去的地方,街兩旁的酒家餐館一個挨一個,「京都全涮」、「四川王」、「台北姜母鴨」、「滇東糊辣魚……應有盡有。當然,差不多全是些中檔菜。
  綠燈亮了,凌志車沒向右拐,筆直往前行,然後左拐,上了解放大道。潢陽市最高檔的幾個酒家,都在解放大道上。安少甫把車停在「美人魚」酒家前面,喬果就明白了,今晚的客人非比尋常。
  安少甫定好了二樓的一個包間,「紅豆閣」喬果跟著安少甫進去時,包間內還是空的,只見一張挺大的圓桌上,擺滿了餐具。正對著房門的那面牆上,題著四句詩,「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勸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
  安少甫進去後,在就近的位置上隨便地坐下,喬果跟著落座,她的身後,正好襯著那幾句詩。
  喬果看了看表,問道,「客人什麼時候來?」
  安少甫將身體向椅背上靠了靠說,「客人,不是已經來了麼?」
  喬果詫異地四下望望說,「客人在哪兒?哪有什麼客人吶。」
  「今晚請的是你,你就是我請的客人。」
  安少甫說完,又吩咐服務小姐,只留下三副餐具,其它的都撤掉。喬果這才明白,安少甫說的不是玩笑話。安少甫又打什麼主意呀?為什麼要單獨請她吃飯呢?莫非那次在汕頭沒有完成任務,這回要再接再厲麼?
  可是,又不對了。既然是兩個人吃飯,為什麼要擺三副餐具在桌上……
  喬果心裡在那兒不住地琢磨,安少甫點的菜已經陸續端上桌。安少甫面前的杯子裡是五糧液,喬果的杯子是葡萄汁,安少甫端起酒杯說:「小喬,今晚我是誠心誠意請你的。誠不誠,看酒杯。來,我先喝三杯,咱倆再說話。」
  喬果說:「安總,我可是不喝酒的,你知道。」
  「我喝酒,你喝果汁,誰讓你在咱們公司地位特殊呢。」
  安少甫說完,連著仰了三回脖子,喝光了三杯白酒。喬果也就跟著喝下了三杯葡萄汁。
  三杯酒下肚,安少甫才說:「小喬啊,咱們天時公司著火了,這火只有你能救。」
  喬果說:「安總是公司的頂樑柱,這天是安總頂著的。」
  安少甫搖搖頭,「小喬,你知道,咱們公司把老本都投到天時苑的開發上了,另外還在銀行貸了三千五百萬。天時苑成了,咱們公司就成了,天時苑砸了,咱們公司就全砸了。」
  喬果說:「怎麼會砸呢,一期工程的十六幢住宅樓,不是都蓋出了第一層嘛。要不了多久,第二層起來,就可以拿到預售許可證,登廣告賣樓花了。天時苑這麼好的位置,多少房也賣出去了。鈔票嘩嘩地進來,只怕安總數都數不過來呢。」
  安少甫說,「咱這雙手是想數錢吶,可是人家不讓數。昨天市規劃局來驗線,說是沒有按他們的紅線蓋,全部都得炸掉重新來!」
  喬果聽了,頓時明白公司確實著了火。
  做房地產開發,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是要過五關斬六將的。一個房地產開發項目做出來,先得到市規劃局拿批文。規劃局審查,認為你報批的項目符合城市整體開發規劃,才會把批文給你,你才能到土地局申請用地。土地局審查了認為符合要求,就去征地,然後再以土地局的名義與你簽合同,辦理國有土地使用證,規定什麼地方的哪塊地允許你使用、使用期是多少年。有了土地,你才能做平面設計規劃圖。這平面設計規劃圖做出來,還得再報規劃局審查。規劃局同意了,就在平面圖上劃出紅線,然後專門派來測量隊,現場放線,規定好必須建在這些線劃定的位置上……
  站在開發商的立場上看,這些都是繩繩索索,是捆綁人手腳的。可是站在市政府的立場上看呢,這一環扣一環的規定是必不可少的。這麼大個城市,誰想蓋什麼就蓋什麼誰想在哪兒蓋就在那兒蓋,那還不亂了套?
  天時苑五關都闖過去了,安少甫就鬆了口氣。現場施工的時候,安少甫讓人把每幢樓的底線寬度漲出一百公分,這樣成房後的實際面積就比報批的大了,售房的時候自然可以將價位提高不少。照安少甫的估計,開工後規劃局的驗線不過是走走形式,對方偏偏較了真。
  喬果盡量做出輕鬆的樣子,安慰安少甫,「既然這樣了,就『做做工作』吧,安總是最會『做工作』的呀。」
  「是啊是啊,該做的『工作』都做了,人家就是不鬆口。逼急了,我只好說,『你們也知道,劉市長對這個工程很關心』。沒想到規劃局的人當初就對這個項目有意見,這不,人家把球踢回來了,『那好,只要劉市長批個字,我們沒說的。』」安少甫把話說到這兒,忽然打住。只將目光定定地望著喬果,臉上似乎帶著笑。
  「你瞧著我幹什麼?」
  喬果脫口叫起來,「我早就對你說過了,劉仁傑那兒,我不去!」
  喬果說這話是有原因的。
  當初天時公司籌建天時苑,有三四處備選地段。現在的這個地方,是最佳位置。潢陽市附近有伏龍山和潢陽湖,湖光靈秀,山色宜人,原本只是假日乘車遊玩的去處。這幾年城市飛速發展,城區膨脹,潢陽湖也就傍在了城邊上。這麼好的環境,只要將住宅區蓋到湖畔的綠地上,環境本身就使得房產極大地增了值。看到這一點,開發商們全都擠著腦袋往裡鑽。然而,管理潢陽湖的那隻手把得很緊,天時公司做了許多努力也未能使市規劃局網開一面。後來,得人指點,安少甫才走了副市長劉仁傑這條道。
  安少甫沒請客沒送錢,只送了一幅畫。
  給副市長送畫這樁差事,是交由喬果去辦的。喬果把畫拿到手裡的時候,隨手打開匣蓋,往裡面看了看。挺新挺靚的一個錦緞匣子,裡邊卻放著一個泛黃泛黑的畫軸,瞧上去一點兒也不起眼。就是這麼一件東西,臨走前安少甫卻再三交待,一定要親手交給劉仁傑本人。
  親手,本人——喬果牢牢記住了。
  喬果用安少甫給他的號碼打通了電話,這才知道號碼是劉仁傑辦公室的。接電話的是秘書,約好了時間,要喬果第二天上午到辦公室來。翌日,喬果如約前往。喬果對接待她的秘書說,「我要見劉市長,這件東西要交給他。」
  秘書說,「劉市長已經吩咐過了,東西交給我,有什麼事情給我說,我會向劉市長匯報的。」
  喬果想了想,問道,「劉市長家的電話號碼是多少?」
  秘書只是笑了笑,好像沒聽著。喬果和秘書又纏了幾句,仍然無結果。想想安少甫的交待,親手,本人……喬果的心裡就躁起來,盤算著是不現在就離開,以後再想辦法。
  喬果正在猶豫,忽然聽到走廊裡響起了腳步聲。那聲音沉重而平穩,嚓嚓嚓嚓,等那腳步聲來到了門邊,喬果下意識地抬起了頭。這樣,喬果就和一雙目光相遇了。
  這目光是深邃的,猶如高速路上突然出現的過山隧道。那隧道似乎有一種吸力,讓人身不由已地向它移過去。就在喬果覺得有些恍惚的時候,一道亮光在那深邃中劃過,便倏而消失了。那情景,有些像強烈的陽光晃在疾速行駛的汽車的擋風玻璃上。
  「劉市長——」
  秘書從寫字檯後面站起來。
  「這位是——」
  劉仁傑是向秘書發問的,目光卻定定地望著喬果。
  「她就是天時房地產開發公司的人。」
  秘書的聲音規範得像是一本稿紙。
  「哦哦哦,天時公司,小安,安少甫。」
  劉仁傑頻頻地點頭。
  「是的,劉市長。是安總派我來的。我是——」
  喬果不失時機地遞上了她的名片。
  「唔,小喬,小喬。」
  接名片的是一雙大手,名片在那雙手裡猶如一隻嬌小的蝴蝶。姆指和食指小心地捏著蝴蝶的翅翼,做了一番觀賞之後,就像要留做標本似的,仔細地夾在了筆記本裡。
  「來,小喬,請到這邊來。」
  劉仁傑微笑著,向喬果頷首。
  喬果就跟了過去。
  劉仁傑打開自己辦公室的門,然後很有風度地讓在一邊,請喬果進。當沉重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的時候,門也沉重地鎖上了。喬果環顧了一下辦公室的陳設,窗簾是厚重的,寫字檯是厚重的,皮沙發也顯得分外厚重。喬果挨近沙發,打算坐下。劉仁傑卻徑直進了裡邊的套間。
  「到這邊來,小喬。」
  喬果進去了。裡邊的套間鋪了一張大床,靠近窗子的位置擺了兩張單人沙發。窗子掩了白紗簾,給那套間平添了一份幽靜。劉仁傑坐下之後,拍了拍旁邊那張單人沙發,喬果就在那裡坐下了。
  接過喬果遞上來的錦緞畫匣,劉仁傑一邊低下頭拉開畫匣的骨絆,一邊吟誦般地打趣,「小喬小喬,嗯,這個名字好。『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宮深鎖二喬』啊。」
  隨著抑揚頓挫的吟誦,他那壯碩的身子在沙發中扭動了幾下。那沙發似乎不堪重負,竟發出了幾聲呻吟。此時,低著頭的劉仁傑離得很近,喬果甚至能夠看清楚他那刮得鐵青的連鬢鬍子的每個茬根。粗獷和儒雅如此微妙地混雜在這個男人的身上,讓喬果覺得有些怪。
  軸畫很長,靠近牆角的位置上有一個紅木衣架,劉仁傑將它掛上去,捲著的軸畫就慢慢地向下展開。只見泛做褐黃色的宣紙上,立著一位古代仕女。那仕女玉容如雪,嬌眼似憂似愁,綺羅繡衣松垂著拂在地上,長長的袖子飄如雲霓。高高梳起的髮髻上,釵著珠翠步搖,纖細的手指間托著一支玉笙……
  劉仁傑一言不發,只將目光牢牢地盯在那軸畫上,他濃黑的眉眼間,看不出什麼表情來。喬果有些忐忑,莫非劉仁傑對這幅舊畫不中意麼?
  「小喬,你去,你站過去。」
  喬果不明白什麼意思,她按著劉仁傑說的那樣,站在了軸畫旁。
  劉仁傑笑了,劉仁傑笑起來有一種雲卷雲舒般的暢意。「呵呵呵,妙,妙。你往這兒一站,真讓人分不清楚是畫中人走了下來,還是人走進了這畫裡面。」
  劉仁傑的目光中透出一種熾烈,喬果頓時覺得臉上熱起來。
  「小喬,謝謝你送來的東西。」
  劉仁傑一邊說著,一邊走過去,那隻手彷彿在不經意之間落在了喬果的肩膀上。它落上去,就沒有再拿下來的意思。喬果穿的是一件又薄又軟的真絲連衣裙,那隻手好像就直接挨在了皮膚上。它很厚,也很沉,猶如一個擰不緊塞蓋的熱水袋,讓人感到濕漉漉熱乎乎的。
  「哦,劉市長,我給你打開空調吧?這房間有點兒熱。」
  小喬臉上掛著笑,快步向空調機那邊走,劉仁傑的那隻手也就滑落了下來。
  劉仁傑沒有跟過去,他從容地站著,把目光又投向那幅畫。
  「小喬,你知道這是一幅什麼畫嗎?你知道它是誰畫的麼?」
  喬果搖搖頭。
  「來來來,我來告訴你。」
  劉仁傑又把那只潮濕厚重的大手伸了過來,像老師對心愛的學生那樣,像寬厚的長者對懵懂的孩子一樣,喬果纖細的小手被它拉住了。
  「我先給你讀讀這個啊,『細雨夢迴清漏永,小樓吹徹玉笙寒。多少淚珠何恨恨,倚闌干。』你聽聽,你聽聽,何等的淒涼,何等的哀怨!」
  劉仁傑一吟三歎,有板有眼地念著畫上的題句。他的聲音很渾厚,別有一種堅硬而又鋼韌的金屬音,喬果沒能聽進去那是什麼題句,她只注意到她的手被緊緊地捏在劉仁傑的右手裡,而且那同樣沉重潮濕的左手也伸了過來,隨著抑揚頓挫的吟詠,一下一下地拍打著她的掌心。那情形,就像在敲著木魚,擊著板鼓。
  「小喬,這是李(王景)的『浣溪沙』。上半闕是『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李(王景)是誰知道嗎?是唐中主,是那個寫『問君能有幾多愁』的唐後主李煜的父親。荷花開敗了綠荷葉也衰殘了,綠水之間刮著讓人生愁的西風。它們都隨著時光一起憔悴衰老了,讓人不堪再看。小喬你想想,真是歲月無情,人生如夢啊。」
  喬果連連點頭,盼著這番指教完了,對方能鬆開她的手。喬果悄悄地將手抽了抽,不料卻被對方捉得更緊了。
  「小喬,知道這幅畫是誰畫的嗎?這是明朝仇英的畫作呀。明朝四大家,『沈文唐仇』,也就是沈周、文徵明、唐寅和仇英。唐寅就是唐伯虎,後人都知道他,那是因為點秋香,唱戲的把唐伯虎唱出了名。其實呢,這四個人裡面,仇英的山水鳥獸和人物最出色,尤其是仕女畫……」
  劉仁傑談興極濃,喬果的那隻手始終被他握在掌心裡。喬果幾次試著想悄悄地將手抽出來,卻全都未能如願。喬果不好硬來,只得由他捏著。喬果心裡緊張著,手被捏麻了,掌心也潮潮熱熱地出著汗。
  喬果就這樣被拉著手,不知不覺地和劉仁傑並肩坐在了床沿上。如果劉仁傑拉著她的手,身子向後一倒呢?——喬果很果決地站了起來。「對不起,劉市長,你工作忙,不該多打擾。我走了。」
  劉仁傑談得正高興,沒想到驀地被喬果打斷,不禁愕然地張大了嘴。他的臉上露出孩子氣般的失望,彷彿受了什麼大委屈。
  儘管如此,劉仁傑還是親直將喬果送出了辦公樓的大門。站在台階前分手時,劉仁傑說了兩句話:一句是,「很高興你來看我」第二句是,「我要是給你打電話聊天,你可別煩啊?」
  喬果鬆口氣,連連點頭。心裡卻在說,我不是來看你,我是奉命送禮物給你的。至於後一句,喬果根本沒放到心裡去。一個副市長,有那麼多的事兒那麼多的應酬,打什麼電話聊什麼天兒,不過是順嘴說說的客氣話罷了。
  喬果沒想到,從那之後,劉仁傑還真的給喬果打起了電話。那些電話總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打來,沒什麼緣由沒什麼要義,還真是在聊。聊工作後身心的疲憊,聊他們那類人物之間的磨擦傾軋,還聊什麼心靈的孤獨呀寂寞呀……在靜夜裡,男人那厚重的聲音從話筒中傳過來,一喘一息都那麼清晰,似乎帶著濕乎乎的熱氣。那感覺,好像對方的嘴巴就貼在自己的耳朵上。於是,喬果就週身發麻,從心底升起一種怯懼來。
  所以,喬果才會對安少甫聲明,「以後凡是劉市長那邊的事兒,別讓我去!」
  喬果做出如此聲明的時候,安少甫也曾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過個中緣由。喬果當然不說。後來,天時公司拿到了市規劃局的批文,同意他們在潢陽湖區建天時苑。安少甫在粵海酒樓擺了一桌,答謝劉仁傑。劉仁傑喝多了酒,在半醒半醉之間,說了一句半真半假的話。那句話是,「你別謝我,你謝小喬。這事要不是小喬來,我是不會辦的。」
  安少甫是何等樣人,這樣的話一聽就透。所以,這回天時苑失火,安少甫就請小喬來相救了。
  安少甫見喬果一口回絕,就端著酒杯站起來,苦著臉對喬果說:「小喬,你大哥剛才喝那三杯,是說話的酒。這三杯,是請你的酒。來來來,你看你大哥是怎麼喝的。」
  說完,接連灌下三杯,這才抹抹嘴說,「小喬,咱今天把話說白了吧。你知道,劉市長就喜歡你去。」
  喬果有些憤激地說:「按摩院那邊比我年輕漂亮的小姐多得很,花錢雇一個就是了。安總,你還不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喬果的話裡,有對汕頭之行的暗示了。
  安少甫的神情也有些激動,「小喬,難道你還沒有看出來,這一向我對你是很敬重的啊!」
  喬果聽出來了,安少甫完全明白她的暗示。從這個對她曾經有過非份之想的男人口裡,說出對她敬重的話,不能不讓她感動。於是,喬果歎了口氣,說道:「我是不會讓劉仁傑滿意的。你讓我去,就不怕我把事情弄砸了嗎?」
  安少甫聽出喬果鬆動的意思了,連忙接道,「我相信,你並不想讓咱們公司砸了吧?」
  「當然,砸了對我有什麼好處。」
  「好,這就是咱們之間的共識了。有了這共識,就會有共同的行動。小喬,我不為難你,就讓你送一件禮物去,像上次那樣,坐他個十幾分鐘半個小時,然後拍拍屁股走人。我就不相信,十幾分鐘半個小時就會把自己砸進去,我手下的業務經理難道就這麼沒本事?」
  喬果噗哧一聲笑了,「行了,安總,你說送什麼禮物吧。」
  「啥禮物,待會兒就知道。我給朋友說好了,八點半讓他送到這兒來。」
  安少甫說完,看了看表,「咦,這小子不守信用,怎麼還不來?」
  安少甫的話音剛落,就聽到門口有人說,「安老闆又在背後損人是不是?誰不守信用了——」
  喬果抬頭看,只見包間的門被推開,服務小姐領著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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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最相思
  服務員領進包間的這個男人,長得精精瘦瘦,臉色黑中透紫,有一種格外不同的潤澤。彷彿那不是臉的膚色,而是別的什麼。究竟是什麼,喬果一時也弄不清。喬果這樣看著對方的時候,那人也定定地看著她,竟然忘了包間裡的主人安少甫。
  「喂喂喂,愣著幹什麼?坐下嘛。」
  安少甫笑著,拉著那人坐下。安少甫這才介紹說,「盧連璧老兄,『奇玉軒』的老闆。喬果,我們公司的業務部經理。」
  喬果知道「奇玉軒」這家玉器店就開在潢陽大道上,離這裡並不遠。喬果說,「盧老闆,來晚了,罰三杯!」
  說這話的時候,喬果的目光仍舊下意識地盯著對方的臉。
  盧連璧說:「我可是沒來晚啊,是少甫安排我這個時候來的。少甫,你做證。」
  「對,對。」
  安少甫點著頭,「是讓他這個時候來。」
  「不過嘛,喬小姐的酒,我不能不喝。」
  盧連璧一邊說,一邊灌下了喬果斟的酒。
  那杯酒落了肚,盧連璧全然不覺滋味。盧連璧不是沒有見過女人,可是象眼前這個猶如仕女畫一般的女子,盧連璧還是頭回見到。喬果細眉彎眼,嫩頸粉腮,端端正正地坐在對面,身後是那面題了詩的牆。「最相思」三個字,正巧襯在她柔軟的髮際間。盧連璧心裡「格登」地勾了一下,這女子,還真能惹人相思呢。
  安少甫瞇著眼說,「盧老闆,看什麼呢。」
  盧連璧說,「看這幅字。這幅字寫得好。」
  安少甫說,「是人好吧?」
  盧連璧大笑,「當然當然,人也好。喬小姐看上去,真像個玉美人啊。」
  類似的話,喬果平時聽得很多,她從來不曾在意。然而今天從這個男人口中聽到,不知道為什麼臉上竟有點兒發熱。
  安少甫擺擺手說,「行了行了,你這個玩玉的,張口閉口離不了一個玉字。怎麼樣,我要的那件東西帶來了麼?」
  「好不容易才給你搞到。瞧瞧,就是它了。」
  盧連璧說著,將隨身帶來的黑皮軟包打開,取出一個黃燦燦的錦盒。
  錦盒不大,也就是尺把長的樣子,掀開盒蓋,只見襯墊上有一塊東西被紫紅色的軟緞包裹著。安少甫伸手將軟緞打開,一個形狀奇特的石頭就露了出來。那石頭望上去有幾分像牛角,也有幾分像竹筍,石身古舊乾燥,朝著燈光一迎,就透出朦朧的微明,並且有若紫若烏的斑塊似沁似浮著。
  安少甫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喬果好奇,也伸手來摸。摸在手裡,感覺到一種別樣的光滑溫潤,宛如靈泉應手而出。喬果禁不住叫道,「哎喲,它怎麼像是活的呀!」
  聽了這話,兩個男人互相對望了一眼,然後撲哧地笑了。那種笑聲裡,有一種會心,有一種默契,還有一種曖昧。
  男人們的這種神情,讓喬果有一些惑,還有幾分惱。她忍不住問道:「這是什麼寶貝呀?」
  「玉筍。」
  盧連璧說。
  「玉筍?做什麼用的?」
  盧連璧望望安少甫,安少甫就淡淡地回答說,「古玩嘛。」
  說著,將那東西收好,重新放回了錦盒裡。
  喬果撇撇嘴,臉上露出幾分不悅。盧連璧看在眼裡,就機敏地轉個話題說,「喬小姐戴上這種項鏈,很好看吶。」
  喬果說,「謝謝。」
  盧連璧說,「可惜呀,不是真正的祖母綠。」
  喬果說,「盧老闆是內行,什麼能瞞過你的眼睛?」
  盧連璧笑笑說,「喬小姐回頭到店裡來玩,我送給你一條真正的祖母綠。」
  喬果覺得這不過是一句應酬話,也就隨口應承道「說話算話?改日我可是登門去拿啦。」
  兩人說話的時候,安少甫已經將錦盒收進了一個提袋裡,然後向喬果交待,「小喬,已經和劉市長聯繫好了,他在下面檢查工作,住在燕丘賓館。明天一大早,我讓公司那輛富康車把你送過去。」
  喬果點點頭。
  安少甫還要和盧連璧一起再喝幾杯酒,再聊一聊閒話,喬果就先起身離席了。喬果打開包間的門,正要往外走,忽然覺得後背上似乎有什麼東西。喬果轉回身,一下子就看到了盧連璧那灼灼如火的目光。
  等喬果回到家裡的時候,丈夫阮偉雄已經將寧寧哄睡了。夫妻倆坐在寧寧床邊,一邊欣賞兒子的睡態,一邊聊閒話。喬果像往常那樣,把今天經過的那些事都倒出來,講給丈夫聽。她講了安少甫在哪家館子請的客、點了些什麼菜,講了公司遇到了什麼難處,安少甫為什麼特意要請她,還講了明天一早,就要趕到燕丘賓館去見劉仁傑……
  喬果什麼都講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沒講盧連璧。
  阮偉雄默默地當著聽眾。等到喬果住了口,阮偉雄才說,「看來明天是一定要去見劉仁傑了,你心裡怕不怕?」
  「怕,」
  喬果說,「我只要想想他的眼神,心裡就發毛。」
  「我告訴你,其實男人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
  「這話是什麼意思?」
  「喬喬,你知道四道防線嗎?」
  喬果茫然地搖搖頭。
  「太危險了,太危險了,」
  阮偉雄故意皺起了眉頭,「你連四道防線都不知道,對於你來說,男人當然就可怕極嘍。」
  喬果噗哧一下笑出了聲,她搗搗丈夫的腋窩說,「得得得,別賣關子了。快給我講講那四道防線吧。」
  「這第一道防線嘛,說的是手。女人的手,是不能讓男人摸的。女人是島男人是船,你是你,我是我,彼此原本是毫不相干的。男人靠上來,一拉住手,就登陸了,就有了發動進攻的灘頭陣地。」
  喬果聽了,不覺垂下眼皮。她想起劉仁傑拉住她的手,不肯松放的那個樣子。這麼說,劉仁傑已經登陸了呀!
  於是喬果連忙問,「萬一被人家抓住手呢?」
  「沒什麼說的,甩掉它。」
  「如果不能甩呢?比如說,硬甩不大好——」
  「那就在心裡就想一些犯噁心的事,想他那隻手很噁心。」
  「對對對,」
  喬果開心地笑了,「嘻嘻,我就想,那是豬蹄子!」
  「好,一直這樣想著,自己的心就不會亂。」
  「那,第二道防線是什麼?」
  「不能讓男人摟男人抱。如果小手讓人拉住了,你又沒掙脫,男人順手一牽,你就會倒進男人懷裡,被他摟住抱住了。」
  喬果設想著那種情景,然後認真地說:「如果發生這種情況,我就使勁兒推他。要是不能推,我就閉上眼睛想:討厭死了討厭死了,抱住我的是個面口袋,是個米口袋!……」
  「嗯,不管怎麼說,還是不能讓人家摟住抱住的。有的男人就是這樣,你要是板起臉生氣了,他就會說,開個玩笑嘛,然後鬆開你。如果你的態度不堅決呢,他就向第三道防線進攻了。」
  「第三道防線是什麼?」
  「是親吶,是吻吶。」
  「哼,我才不那麼傻呢。我偏過頭,閉上嘴,讓他親不著。」
  喬果歪著腦袋樂,「我心裡就想:那是個髒抹布,想蹭我的嘴呢。」
  阮偉雄不出聲地看了看喬果,然後開口說,「不說了,睡吧,不早了。」
  喬果說,「哎,還沒有講第四道防線呢。」
  「不用講了。」
  「為什麼?」
  「要是由著人家一道一道攻進來,最後就該摸上身和摸下身。那這第四道防線,只怕是守不住,也不想再守了。」
  聽了這話,喬果忽然沉默起來。她的身體下意識地蜷縮著,向丈夫的懷裡偎。
  「其實男人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阮偉雄說的這句話,喬果此時才模模糊糊地明白了。
  喬果在心裡還真的有點兒怕她自己了。
  第二天,公司的富康車準時來接喬果。司機開車上了高速路,喬果就坐在後座上不住地發呆。她心裡又是硝煙又是炮火的,預演著一場一場攻防戰。第一不能讓劉仁傑拉她的手,拉住手了該怎麼辦;第二不能讓他摟住了,摟住了該怎麼辦;第三不能讓他親,硬要親的時候又該怎麼辦……
  喬果將那些可能出現的情景全都調至眼前看了又看,看得喉嚨發乾,手心潮乎乎地直冒汗。
  正午時分,喬果趕到了燕丘賓館。接待人員告訴她,劉市長被鄉政府留住在下面吃飯了,不能回來。按他的吩咐,賓館已經給喬果安排了休息的房間,請喬果房間裡等。喬果想,鄉政府留領導吃飯,也就是吃到二三點鐘吧,下午總該回來的。於是,喬果就和司機用過午餐,然後在燕丘賓館休息了。
  可是整整一下午過去了,劉仁傑並沒有露面。黃昏時分,來了一輛桑塔納,說是劉市長已經去了金蟬山莊,這車是派來接喬果的。
  喬果一打聽,金蟬山莊離這裡有七八十公里,她的心思就亂起來。劉仁傑一變再變的,是不是做了什麼套兒?想了又想,喬果還是坐劉仁傑的車走了,公司的這輛富康車也沒讓回去,就在燕丘賓館等著喬果。
  桑塔納載著喬果走上盤山公路的時候,夜幕已經完全降了下來。黑黝黝的山影像一個無從辨認的怪獸,讓人難以捉摸。四周都是深幽幽的黑暗,唯有汽車的大燈亮著,那束燈光在黑暗的擠壓下,彷彿在可憐巴巴地伸長脖子,吃力地喘息。
  汽車上到半山腰的時候,終於看到燈光了,那些燈光星星點點地散落著,顯得有些微不足道。等到汽車開近了,才覺出它們的明亮,它們的輝煌。金蟬山莊是由幾處不算大的建築組成,做為主建築的小樓由一串串綵燈勾出了輪廓,猶如一個登台的演員佩了許多亮光閃閃的飾物。
  桑塔納剛停穩,就有人迎出來,說是劉市長在餐廳等著,客人來了請直接上餐廳。
  喬果被人領著,沿著樓梯往上走。那是木樓梯,鋪了厚厚的地毯,走在上面就覺得自己變成了貓,腳下無聲無息輕輕軟軟。二樓的餐廳客人不多,喬果被領進一個包間,那人就退了出去。
  「哦,小喬,又見到你了——」
  沒容喬果反映過來,喬果那隻手就被劉仁傑握進了掌心。握過了,晃過了,應該鬆開,可是那隻小手仍舊被劉仁傑攥著,他就那樣拉著喬果,讓她坐在了身邊。喬果心裡亂糟糟的,完了完了,一上來就被抓住手,破了第一道防線,接下來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包間裡只有劉仁傑和喬果兩個人,涼菜和酒水都擺在桌上,卻沒有動,只是煙灰缸裡有幾個新煙蒂。劉仁傑顯然心誠,真的在等。
  「清閒是福,人生難得偷閒啊,」
  劉仁傑感歎著,「小喬,今晚你來了,咱們可以好好說說話。」
  既然說話,喬果就把話題往來意上引,「劉市長,我們公司派我來——」
  「不急不急,你們公司的事,咱們吃完飯再說。」
  劉仁傑擺擺手。
  喬果只得由著他,聽他絮絮地講那些勞累,講那些爭鬥,講那些苦惱孤獨之類的話。喬果的心裡卻盤算著,如何掙脫那隻手。喬果想,反正是要吃飯的,要拿筷子要拿酒杯,你還能老是佔領著我的這隻手麼?
  「小喬,來,咱們倆乾一杯。」
  劉仁傑的那隻手果然鬆掉了,他給喬果斟上了果汁。
  喬果長長地鬆口氣,笑著將面前的果汁端起來,深深地啜了一口。
  「你瞧你瞧,你喝果汁我喝酒,咱們不平等哦。可這是我情願的,什麼事情都要兩廂情願才好,你說對不對呀?」
  「對,對。」
  喬果點頭的時候,看到劉仁傑的手又大模大樣地開過來,壓在了她的手背上。然後,他就那樣說著、拍著、攥著,喬果卻只能眼睜睜地看。唉,總不能把手放在桌子下面吧?喬果無奈地想,第一道防線對於劉仁傑已經不復存在了,彷彿喬果的手是他的海外領地,他可以可以隨時停靠,隨時錨泊。
  喬果索性橫下心來想:好呀,你就來吧,你就拍吧,你就摸吧,你不就是一隻豬蹄子嘛!這樣想著,手裡的感覺就變得髒、變得膩,胃和喉嚨那裡就想翻著打嗝。喬果在心裡惡意地笑著,豬蹄子,豬蹄子,豬蹄子——可是劉仁傑的神態是溫情的是真執的,喬果又有些過意不去了。不管怎麼說,是人家幫你把項目搞成了,辦了那麼大的事,不就是摸了摸手麼?……
  喬果心不在焉,吃得也就無滋無味。
  劉仁傑感覺到了,他關切地問,「怎麼了小喬,不舒服。」
  「累了。不想吃。」
  「那咱們就不吃了吧?我在控制飲食,也不能吃多。」
  喬果望望對方又高又胖的身體,舒了口氣說:「劉市長,安總讓我給你帶了一件東西——」
  「等一會兒,咱們有時間。」
  劉仁傑截斷了喬果的話,他似乎猜出了喬果的心思:想找個機會把禮品交給他,然後就走人。
  「小喬,這個山莊的飯菜一般,可是這裡的溫泉泳池很不錯。你不是累了麼,咱們去泡一泡,最解乏。」
  喬果的心往下一沉,趕快說,「對不起,劉市長,我怕沒時間游泳了。公司的事兒挺忙,今晚我還得趕回去。」
  「沒關係,公司那邊嘛,我給小安打個電話。你在這兒住一夜,休息休息,明天咱們一起回。」
  果然不錯,這就是劉仁傑做的套了!想想等一會兒要穿著泳衣陪劉仁傑嬉水,想想夜深人靜之時孤零零地宿在這個陌生的山莊,隔壁房間(或許是套間,或許就是同一個單間呢!裡躺著一個居心叵測的男人……喬果就禁不住心亂如麻。可是,喬果無法拒絕,她只能先聽從劉仁傑的安排,走一步看一步了。
  溫泉泳池是全封閉式的,屋頂呈圓穹形,泳池也是圓的,全然不同於那種競賽用的長方池。慶幸的是池中還有些泳客,倘若只有他們兩個人,那就像是守著家中的大浴缸在泡澡了。更衣室裡擺放著一排排帶鎖的鐵皮櫃,喬果進門時領到了一個帶鑰匙的號牌。挨著鐵皮櫃擺放了一排連椅,供更衣者落座。
  劉仁傑已經為喬果備好了泳衣,是那種艷紅的顏色,猶如跳蕩的火。喬果抽出來看的時候,像是被火燙了一下。三點式!——上面那件比她的胸罩還要緊瘦,下面那件比她的內褲還要窄小。穿上這樣的泳衣,劉仁傑想看些什麼,想摸些什麼,也實在是太方便了。
  沒辦法,喬果咬咬嘴唇,只好穿上。
  換上泳裝的喬果從更衣室裡走出來,遠遠地就看到泳池中高高地舉著一隻手,那是劉仁傑在招呼她過去。喬果慌慌張張地來到池邊坐下,正想往裡水裡跳,劉仁傑就游了過來。他那魁偉的身體將水攪得嘩嘩作響,猶如一隻猛不可擋的長吻鱷,要來啃咬喬果的腳趾。喬果叫了一聲,一頭扎進水裡,急急忙忙地向前游。
  游了幾下,喬果回頭看,劉仁傑的大腦袋就在水面上浮著,眼睛亮亮地望著她。
  「好哇,你游,你游。我追你,咱們比賽。」
  劉仁傑興致勃勃地說。
  喬果本能地想要擺脫他,喬果用足力氣,拚命向前。然而那響亮的水聲始終不即不離地跟隨著她。喬果很快就明白,在游泳上她根本不是劉仁傑的對手。沒過多久,喬果就覺得累了。
  被人追逐是一件足以讓人精疲力盡的事。身後有物的念頭沉甸甸地壓著喬果,這種精神上的負重讓喬果不堪,於是喬果只好試圖用體力的掙扎來擺脫。這樣,喬果就無可避免地付出了精神和體力的雙重代價。
  而那個追逐者呢,他是悠遊自在的。他並不企圖超越,他只是不慌不忙地跟在喬果的後面,看著喬果緊張地掙扎,看著喬果徒勞地努力。他時而游到左邊來了,他的頭潛在水裡,從左邊那個方向看著喬果,喬果覺得她的左乳、左臀和左邊的大腿都有一種異樣的觸感。時而,他又游到了右邊,讓喬果的右乳右臀和右邊的大腿隱隱地覺得剌熱。
  讓喬果最感恐慌的還是劉仁傑跟在她的後面。喬果游的是蛙式,在蹬夾水的一瞬間,她的雙腿必然張開,這樣一來,潛在水裡的劉仁傑就能直直地看進去,像在看著一扇開啟的窗戶,一扇開啟的門。
  一種委屈,一種憤慨漸漸地在喬果的心底升起。自己這個樣子像什麼?像一條困在玻璃缸中,任人觀賞的金魚!
  想到這兒,喬果堅決地停了下來。
  「怎麼不游,累了?」
  劉仁傑在喬果的身後停住,慣性使他靠上來,嘴裡噴出的水珠幾乎濺在喬果的臉上。
  喬果躲閃了一下,然後慢慢地走到池邊。喬果靠在池邊上,想喘口氣兒。劉仁傑也過來了,肩膀挨近她,身子也靠在池壁上。這樣,他們倆看上去就像公園裡背倚大樹的一對情侶。
  喬果感覺到她的手又被劉仁傑緊緊抓住了。
  「不舒服嗎?上去坐坐,喝杯飲料。」
  劉仁傑說。
  喬果搖搖頭,她不想坐到那些白色的沙灘椅上,在水中可以多一些安全感。喬果下意識地望望池水,旁邊那個脹鼓鼓的胴體是劉仁傑的。池水似乎將它放大了,望上去就像是一個泡發了的魷魚。
  喬果想,她自己的身體一定也是這個樣子。於是,喬果就希望泳池中的水能變得渾濁一些,變得不那麼透明就好了。
  「喲,你這兒是什麼?——」
  劉仁傑口到手到,嘴裡說著,手已經落到了喬果的右背上,「這是顆黑痣呀,像只大眼睛。」
  像一隻蟲子掉下來,在喬果的皮膚上搔爬。異乎尋常的癢感和莫名的緊張一起剌激著喬果,她差一點兒就要叫出聲。
  那是劉仁傑的右手臂,它從喬果的後背環圍過來。這樣,喬果事實上已經被他抱在了懷裡。喬果晃晃身子做出暗示,想請背上的這隻手離開。這隻手會意了,它在那黑痣上著力地撫了一下做為告別,然後順勢滑下來,牢牢地停在了喬果的右腰髖上。
  喬果心裡一陣陣發虛,是的,被抱住了,被摟住了,這是第二道防線了。第三道是親,是吻。他會做嗎?——喬果環視了一下周圍,池畔和池中都有擁吻的男女。會的,劉仁傑也會這樣吻她,她聽到了劉仁傑粗重的呼吸聲,那聲音就在耳畔響著。喬果下意識地偏過臉看,於是就遭遇到了劉仁傑的目光,那目光是熱烈的,而且——很溫柔。
  喬果由他這樣虛虛地摟著,喬果沒有掙扎,這種場合掙扎不得。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時間、地點,按部就班。一個副市長,這點兒工作還能安排不好?下一步,就是在山莊住下來……
  喬果望望牆上的電子鐘,將近十點了。此時不離開,今晚就走不成。
  逃!——這個字一露出來,就像吐出的口香糖一樣,牢牢地粘在喬果的腦袋裡,再也摳不掉。找個借口,從池子裡出來,然後更衣,然後……可是,安少甫要送的禮品怎麼辦?
  可以把東西留下來,請人轉交。對,可以托服務台轉交嘛!
  不再細想,顧不了那麼多了。喬果轉過身,雙手一撐,身體就離開了泳池。
  「小喬,你到哪兒去?」
  劉仁傑在水裡望著她。
  喬果笑著,用手指豎起個「1」表示要去衛生間。劉仁傑揚揚手,目送著她離開。喬果不慌不忙地走,從從容容地走,等她一走進更衣室,立刻飛快地打開存衣櫃上的鎖。來不及沖洗了,喬果擦乾身子,三下兩下就穿好了衣服。該拿提包了,她的手往裡伸,裡邊卻是空的。
  咦,提包哪兒去了?
  喬果把手更深地探進去摸,摸到了盡頭處的隔板。喬果不相信,勾下腦袋往裡看。
  空的!
  喬果的心頓時懸起來。不對呀,櫃子上了鎖,衣服都在,提包不可能被人拿走呀。莫非沒有放進去?
  這樣想了,喬果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旁邊的連椅。似乎想起來了,換泳衣的時候,她在這裡坐過,黑提包可能放在了連椅上。她被那三點式泳衣嚇住了,戰戰兢兢地往外走,沒顧上再察看一眼連椅。
  「小姐,你看到這裡有黑提包嗎?是一個這樣的黑提包——」
  喬果向服務小姐比劃著。
  小姐搖搖頭。
  「放在這兒了,我記得。會不會,被什麼人收起來。」
  喬果有些語無倫次。
  「顧客的衣物,都應該在衣櫃裡鎖好。貴重物品,可以交給我們保存。」
  小姐宛轉地表達著要喬果自己負責的意思。
  沒什麼希望,如果皮包真是被人拿走,那人是不會送回來的。既然丟了,又有什麼辦法,不就是那麼一塊石頭麼。管它呢,當務之急還是先離開這裡!
  喬果從溫泉泳池的更衣室跑出來,來到山莊的總服務台。
  「小姐,請問山莊有出租車嗎?」
  「山莊的下山班車每天早晨七點半從這裡發第一趟,第二趟是晚上六點半。要坐班車,只能明天走。不過,停車場上經常有來往山莊的個體出租車,你可以去看看。」
  「謝謝。」
  喬果來到主樓外面的停車場,看到車場裡大大小小的也停著十幾輛車。然而喬果找了又找,卻沒有發現一輛是出租。守車場的老人告訴她,剛剛開走了一輛旅行車,要是早來一步,就可以捎她走。
  喬果沮喪地坐在了噴水池畔的石護圈上。灰色的大理石毫無同情之心,逕直將寒意順著脊骨送上來,一直爬上肩胛骨。喬果打個噤,把身子縮攏成一團,呆呆地望著那條下山的路。幾盞白熾燈將路面照亮了短短的一截,望上去就像是一個跳板。跳下去就是漆黑幽深的大山,它會一口吞沒你,將你淹得無影無蹤。
  怎麼辦?返回更衣室重新換上泳衣,然後再回到泳池裡,對劉仁傑說,對不起,我耽擱的時間長了一點兒……這太可笑,也太可悲了。
  正在走投無路的時候,忽然聽到後面傳來一陣汽車駛過的聲響。是那種送食品的專用冷藏車,前面是寬大的車頭,後面是四四方方的密封貨櫃。那輛車猶如一座小房子,正從主樓的背後慢慢吞吞地開過來。
  「喂,師傅師傅,請停一停。」
  喬果揮著手,攔在車前。
  車停住了,司機探出腦袋問,「什麼事兒?」
  喬果看清楚了,駕駛室裡除了司機之外,還坐著一個大胖子。雖然有些失望,但喬果還是要試一試。「能捎上我走嗎?我想搭搭你們的車。」
  「不行不行。」
  司機搖搖頭,用調侃的口氣說,「你瞧,是讓你坐後面,還是讓他坐後面?」
  汽車沒有熄火,只要一加油,就可以甩下她逕自開走。司機身邊的大胖子沒有說話,只顧用胖起來的眼睛睃著喬果。
  喬果咬咬嘴唇,「可以擠一擠嘛。」
  胖子的目光亮了亮,喬果連忙迎著那目光笑。她要盡力顯得嫵媚一點兒。
  「帶我到燕丘,我按出租車的雙倍價給你們付錢。」
  「讓她上來吧。」
  胖子說。
  車門開了,喬果鑽進了駕駛室。

第三章:昆吾刀斑沁玉
  如果不將節假日計算在內的話,每天下午的六點鐘左右,都是潢陽大道兩側的商家們做生意的最佳時間。下班的人們從潢陽大道路過,每每被那些亮起來的玻璃門和櫥窗所吸引,就會順便走進去看看。處在潢陽大道黃金地段的「奇玉軒」當然也不例外,六點以後,店裡就會熙來攘往,客進客出,正是賺錢的好時候。
  「奇玉軒」的老闆盧連璧低頭看看表,已經五點半了,他該換換衣服,到網球館去。盧連璧喜歡打網球,相識的幾個球友都是在下班之後才到網球館活動,盧連璧也就選定了這個時間。
  盧連璧穿上運動衣,正準備換那件運動褲,妻子羅金鳳推門走了進來。妻子說,「連璧,今天你就不能不去?等一會兒店裡就該忙了,松鶴賓館的人還要來看貨談價,三四萬塊錢的生意,你就不放到心上呀。」
  盧連璧說,「店裡由你當家,由你做主,我最放心了。」
  羅金鳳生氣地皺著眉說,「好,你不在乎店,你總在乎你女兒吧。我守在店裡招乎生意,丹琴誰去接?」
  「小趙唄,讓小趙去就行了。」
  盧連璧一邊說著,一邊將西褲脫下,把運動褲套在了腿上。
  「噢,派個小夥計去,你就不能去接接女兒呀?」
  羅金鳳惱了,一隻手扯住運動褲腳,一隻手扯住那件換下的西褲腳,拖著就走,「玩兒,玩兒,你光著屁股去玩兒吧!」
  「噹」的一聲,西褲腰帶上掛的那柄昆吾刀在地上碰響了,盧連璧心疼得連聲嚷,「瞧你瞧你,把爸留下的寶貝兒給碰壞了!」
  聽丈夫提起老人,羅金鳳眼圈紅了。「連壁,要是爸還活著,能讓你這樣嗎?」
  「奇玉軒」這個店,原本是開在老家水目鎮的。水目鎮旁邊有一架水目山,水目山出產一種水目玉。此玉晶瑩如水,取一塊玉料剔淨了,對著陽光迎去,就會看到那玉中水動波流,亮閃輝映,一如女子的俏眼。水目山不大,水目玉不多,此玉也就以稀為貴了。盧家祖祖輩輩都是玉匠,在盧連璧兒時的記憶裡,家中曾經有過兩架木製的玉料加工機。它們象老式織布機一樣,是用腳來踏的。一架用來解料,可以拉大型。另一架可以研可以磨可以鑽,用來做細加工。等盧連璧稍大一點兒,這些舊物都淘汰了,換了電動的珠寶玉石雕刻磨床,各式的金鋼砂夾具一應齊備,沒有什麼活兒不能做,沒有什麼玉料不能對付的。
  要說祖傳的玉加工器具,留給盧連璧的只有這把昆吾刀了。
  這刀長及一掌,寬僅二指。在黑暗中是白的,在白日裡卻又泛著幽藍。父親用它來雕玉時,必先打開一個翠玉小瓶,從裡邊挑出一點蛤蟆肪,薄薄地塗在玉料上,然後才下刀。蛤蟆肪由蛤蟆身上熬製,許多的蛤蟆才能熬出很少的一點肪脂,此物也就十分珍貴。玉料上塗了蛤蟆肪,下刀時就有一種別樣的潤澤,不滯不澀,游刃自如。祖輩的這種手藝,費時費力,外人早已棄用。父親也只是逢到局部的精細加工,才偶而一試。盧連璧兒時覺得這刀這油好玩,時常拿來亂塗亂刻,不知不覺中,也就養成了習慣。碰到玉器細部的活兒,常常操用此刀。及至父親過世,昆吾刀成了家傳之物,盧連璧就讓人做了一個皮鞘掛在腰間,就像如今世人吊在皮帶上的??機一般,須臾也不離身了。
  當年盧連璧的父親在世時,並不願意將「奇玉軒」從老家水目鎮遷至潢陽。老人曾經私下對兒媳說過,「連壁這孩子不是愛玉,他是玩玉。我算把這孩子看透了,他骨子裡只有一個字,玩兒。」
  盧連璧到了潢陽,果然將玩兒性顯露。先是保齡球、後是卡丁車,接下來迷上了網球。雖然他愛玩兒,憑心而論,生意做得也還不錯。但是要讓妻子講,他如果把玩兒心收一收,「奇玉軒」完全可以做得更大。
  盧連璧表面上天馬行空,我行我素,其實心裡還是很在乎妻女的。老婆眼圈一紅,盧連璧就軟,連連說:「好啦好啦,丹琴我去接,我去學校接丹琴還不行?」
  丹琴在市一小上四年級,盧連璧開著自家的三星車在校門口等了不一會兒,校門就打開了,孩子們排著隊往外走。盧連璧不住眼地盯著看,望見女兒盤在頭頂的小髮髻和那個玉步搖了(那是別的孩子都不會有的)盧連璧捺了一聲喇叭,喊道,「丹琴——」
  丹琴聞聲跑過來,像隻貓一樣敏捷地鑽進車裡,興沖沖地說:「爸,你來接我回家呀?」
  盧連璧說,「先不回家,跟我去網球館。」
  「噢,打網球嘍!」
  丹琴拍著小手歡呼。
  盧連璧故意板下臉,「爸爸打網球,你在旁邊寫作業。」
  體育場的網球館原本是用來訓練專業運動員的,體育場為了廣開財路,在訓練之餘,也對外界的網球愛好者限時開放。盧連璧帶著丹琴走進網球館,球友們就紛紛和他打著招呼。三號場上那個穿黑阿迪達斯的是鄧飛河,蜂腰寬背,長胳膊長腿,望上去格外矯健。與鄧飛河對陣的是一個窈窕女子,等待接球時一蹦一跳的,桃紅色的網球裙就一開一合,猶如長腿鴕鳥用短翅拍打著屁股。那女人臉盤的輪廓看上去極好,待走到近前,才發現已經讓歲月憔悴了,面部顯得太白了一點兒,缺少血色。
  盧連璧站在那裡,叫了一聲,「嗨,弟弟——」
  然後望望那女人,又向鄧飛河擠擠眼。
  鄧飛河會意地笑了,那笑裡有一種何足掛齒的自得與自滿。
  鄧飛河算得上是盧連璧的密友,兩人吃在一起玩在一起,幾乎無話不談。鄧飛河二十八九歲了,仍舊是單身貴族,活得無牽無掛,瀟瀟灑灑。他身邊女人不斷,有意思的是,那些女人總是比他大,而且差不多都是結了婚的。這些女人每每親暱地稱他小弟,於是他就有了一個「弟弟」的綽號。
  球場的邊上有一些長椅,盧連璧安頓了丹琴在那兒寫作業,然後他就站在場邊看鄧飛河與那女人打球。女人顯然只是初學,需用雙手抱著球拍,彷彿不堪其重。擊球時雙臂使足了勁兒掄,儼如鐵匠使著大錘。有了盧連璧這個可疑的觀眾,那女人越打越不自在,最後終於停住手說,「鄧老師,你們打吧,我累了,想休息休息。」
  於是,盧連璧上了場。你吊我拍,你扣我殺,來往幾個回合,都是鄧飛河佔著上風。盧連璧就逗他,遠遠地站在底線上喊,「哎,弟弟,有了觀眾你就來情緒呀。」
  鄧飛河怕那女人難堪,討饒似的說,「別喊別喊,快打快打。」
  女人看在眼裡,索性鮮明出立場來,只要鄧飛河得球,必定拍手掌喊加油,那聲音既脆且甜,讓盧連璧聽著心癢心焦。於是,盧連璧就鼓起孤膽英雄心,每球必扣,欲要煞住對方,怎奈那些球不是出界,就是觸網,直輸得鄧飛河都替他不好意思了。
  盧連璧又一個狠抽,將球打在網上,然後滴溜溜地在網下滾。鄧飛河好心去撿,正巧盧連璧自己也到了網前。兩人湊近時,盧連璧悄悄說,「弟弟,在哪兒又找了個姐姐?」
  鄧飛河噓著說,「別亂講,小夏是讓我教她打球的。」
  爸爸孤軍作戰,丹琴當然要來支前。她扔下作業本,先當啦啦隊。看到爸爸老是撿球,就貓下腰,冒著來來去去的飛彈,鑽在網下撿球。撿了一會兒,覺得不過癮,就伸出小手嚷嚷,「爸,把球拍給我,我打——」
  小夏這女人見了,笑著對鄧飛河說:「鄧老師,看你那身汗,快歇歇吧。」
  嘴裡叫的是老師,口氣卻像個大姐姐。
  鄧飛河真像個聽話的小弟弟,立刻收了拍子,對小姑娘說,「丹琴,拿著,接叔叔的班。」
  鄧飛河把球拍交給丹琴,然後退到場邊。小夏迎過來。先遞上的是毛巾,讓鄧飛河擦了汗,然後又「哧」地一聲打開可樂罐,送到他的手裡。盧連璧眼巴巴地望著那份體貼,心裡竟隱隱地生出妒意來。
  鄧飛河有小夏在場外陪著,盧連璧也有了女兒在場內相陪。小女兒哪裡會打什麼網球,她胡亂劃拉著,弄得盧連璧四下跑動著去撿那些亂跳亂滾的球。球劃拉得越遠,爸爸跑得越是喘粗氣,小女兒就笑得越開心。
  鄧飛河說,「盧大哥,你可是累壞了!」
  盧連璧卻說,「累壞了好啊,當爸爸的情願。這個世界上誰能累著我呢?還不是我閏女!」
  玩了一會兒,小夏要走,鄧飛河也就呆不住。和盧連璧道了「再見」兩人就相攜而去。盧連璧以目相送,只見小夏走起來娉娉婷婷,風度極好。看著看著,盧連璧眼前就變得恍惚了,先是有了那面題了詩的牆,接著就有了「最相思」三個字下面的臉龐,彎眉細眼,嫩頸粉腮,猶如仕女畫一般。
  盧連璧記得那名字:喬果。
  喬果早上起了床,就想給劉仁傑打電話。
  打不打電話給劉仁傑,喬果和丈夫阮偉雄反覆商量了又商量。喬果說,「不打不行啊。說是給人家送禮品呢,結果沒有給人家,總得有個說頭吧。」
  阮偉雄點點頭說,「是啊是啊,喬喬,那就打。」
  喬果手摸住話機,想了想又說,「還是不打好,反正明天就要找那個盧老闆,再買一個送過去。這時候打電話,我得解釋呀抱歉呀,他呢,也少不了羅索。煩。」
  阮偉雄又點點頭說,「是啊是啊,喬喬,那就不打吧。」
  喬果把電話機推到一邊。她轉身走了幾步,忽然又轉回來。「不行,還是得打,東西沒送到,安少甫要是向劉仁傑問起來,就糟了。」
  喬果撥通劉仁傑的手機,說出自己是誰,聽筒裡忽然沒了聲音。喬果「喂喂」了幾聲,對方依然沉默。喬果心裡想,得,人家是個副市長呢。什麼也不說就不辭而別,人家能不生氣嘛。
  心裡這樣想著,嘴裡就脫口說道,「生氣了?對不起——」
  聽筒裡即刻傳出了那個渾厚的聲音,「我不是生氣,我是高興,『漫卷詩書喜欲狂』啊。平常,都是我給你打電話,今天呢,你給我打電話了。」
  喬果舒口氣,接著說:「昨天晚上,我不是故意的。我的手機——對,忽然接到家裡電話,是那個,孩子病了,我得趕回去——」
  話說出來,喬果自己都覺得太勉強。
  「小喬,你不用說這些,我都明白。其實,你對我明說了,我會派車送你的。我一夜都沒有睡好,很擔心你的安全,怕你出問題。」
  那語調很誠懇,沒有一絲抱怨的意思。喬果反而生出歉意了,覺得自己這樣做,有點兒對不住他。
  「劉市長,很對不起。因為走得倉促,那件禮品忘了交給你。改日,我再登門給你送去。」
  對方的聲音又顯得激動了,「禮品不禮品的,算不了什麼。倒是很想,能再見到你……」
  那激動使得喬果恢復了警覺,接下來喬果說的那句話就很實際。「劉市長,還有一件事情你得幫幫忙。」
  「說吧,什麼事兒。」
  「我們公司安總如果向你問起禮品,拜託你告訴他,說已經收到了。」
  「呵呵呵,要我瞞著呀。」
  劉仁傑笑起來,「行,還有什麼要我瞞的,都告訴我好啦。」
  喬果惶惶地回答,「就這件事,謝謝你了。」
  至此,該說的話已經說完。喬果正準備放下話機,那邊忽然又說,「小喬,電話旁邊就你自己嗎?」
  聲音怪怪的,很低。
  喬果望望身旁的丈夫,回道,「沒別人,就我自己。」
  那邊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很深切很真摯,「小喬,你走了之後,我一直睡不著。你從溫泉池裡出水時的情景,老是在我眼前晃。半夜裡,我起來在窗前獨坐,只見風清月白,不知今夕何夕呀。我忽然想寫點兒什麼了,鋪紙蘸墨,一揮而就,『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寫這幅字的時候,感覺特別好。這感覺,是從你那兒得來的啊……」
  對方娓娓的訴說宛如風入幽谷,嗚嗚地迴旋不已。喬果聽著,不知不覺地閉了眼,那一瞬間,彷彿跌進了幻覺裡。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喬果說,「好,咱們今天就聊到這兒吧?我要上班了。」
  放下電話,丈夫問,「他又說什麼呢?」
  「也沒說什麼。」
  「我好像聽他在念詩嘛。」
  「對,說他念詩的事兒,說他寫字的事兒。」
  「神經病。」
  「嘻嘻,是有一點。」
  「還是當心點兒,鬧不好,這也是一種誘惑方式呢。」
  「嗯。」
  喬果應著,隨即又恍惚了一下。彷彿看到劉仁傑正獨坐窗前,守著一彎明月。
  天時房地產公司離喬果的家不算太遠,騎自行車也就是二十分鐘的路。在中山路和正義道交岔口的附近,有一個湯姆快餐廳。那是潢陽市領風氣之先的第一家西式快餐,賣的是牛奶咖啡熱狗可樂漢堡包炸薯條之類的新潮食品。店面的裝修也是新潮的,臨街的半邊裝了玻璃幕牆,一眼就能望到店內那些紅紅綠綠的塑料椅塑料桌。
  喬果從那兒經過時,偏過腦袋向店裡望。果然,在緊靠玻璃幕牆的第三張檯子前,坐著女友戴雲虹。喬果推車來到玻璃幕牆前,向裡邊喊了一聲,戴雲虹卻渾然不覺,只顧垂著腦袋,呆呆地噙著吸管吸那個早已經空了的牛奶杯。喬果用手敲敲玻璃,提高嗓門又喊一聲,「戴雲虹——」
  女友這才恍然地抬起頭。她苦著臉向喬果笑了笑,然後慢吞吞地離了座。
  兩個女人並排騎著車,緩緩地往前走。
  喬果說,「傻不傻呀,又坐到那兒了。」
  戴雲虹說,「唉,你不知道那天早上,就我一個人坐在那兒。我正啃著蛋糕吸著熱奶呢,他來了。他站在我旁邊說,請問,我能坐這兒嗎?」
  「我知道,你讓他坐下了。你們一起吃的早餐。」
  「你不知道,他後來問我,今天是週末,你打算幹什麼——」
  「我知道,你說,週末就喜歡睡懶覺,睡醒了沒有什麼事兒可幹。他就帶你上了公園。」
  「你不知道,我們在公園划船了。我們倆坐在一條小船上,他劃右槳,我劃左槳。」
  「我知道,劃著劃著,他就親你了。你沒處躲,差點兒把船弄翻了。」
  「你不知道,我怎麼會那麼迷,晚上和他一起吃了飯,就把他帶到我住的那個地方,和他上了床。你不知道,他多棒,他讓我多快樂——」
  喬果同情地望望女友,「雲虹,別再說了。這些事你說過多少遍了,我什麼都知道。雲虹,你就忘了這個男人吧。」
  「忘了?唉,沒那麼容易呀,」
  戴雲虹長長地歎口氣,「這個男人大概和我前世是冤家吧,今生今世就這樣纏著我,一輩子也擺不掉。」
  喬果說,「什麼冤家不冤家的,還不是自己做了套子自己解不開。」
  戴雲虹自怨自艾地說,「對對對,是自己做的套兒,其實都怪我自己。那時候吧,老覺得路還長著呢,前面的人還多著呢,對他沒有太在意。我沒問過他的名字,他也沒有問過我的名字。就這樣,人來了,人走了。唉,也不知道這會兒他在哪兒?他在幹些什麼呢?」
  「你不知道我知道,」
  喬果故意冷著臉兒說:「這會兒啊,他正在另外一家飯館和另外一個女孩子吃飯呢。吃完飯吶,他打算帶那個女孩子上公園去划船。然後呢,嘻嘻,就在船上親親她。」
  「討厭呀討厭,」
  戴雲虹故意板起臉,「從現在起,再不跟你說話了。」
  講是這麼講,不一會兒,兩個女友就又說起了悄悄話。喬果和戴雲虹都在公司的業務部,坐的又是臉對臉,說悄悄話最方便。兩個女人嘰嘰喳喳地說笑著上了電梯,到了公司的十八樓,剛出電梯間,喬果一眼看到安少甫正從對面走過來。喬果說了句「擋擋我」就往戴雲虹的身後躲。安少甫一邊走一邊和兩個客人說話,來到跟前時,戴雲虹說句「安總早,」
  安少甫回了句「早」也就過去了,似乎並沒有留意戴雲虹身後有沒有人。
  走進寫字間,戴雲虹問喬果,「喬姐,你今天為什麼這麼害怕安少甫?」
  喬果說:「他安排我給劉仁傑送個東西,我還沒有辦好,怕他問。」
  戴雲虹寬慰她說,「別擔心,你沒看到剛才安總跟著客人一起出去了,我想他一時半會兒不會回來。」
  說是不擔心,壓在心裡總是個事兒。喬果一坐下來,就給盧連璧掛電話。那邊得知是喬果,話音裡顯得高興。喬果半捂著話筒,壓著聲音說,「喂,我想見見你。」
  對方問,「有什麼事兒?」
  喬果說,「見面再談吧。」
  對方就問,「什麼時候?」
  喬果說,「越快越好。」
  對方很爽快地回答,「我就在店裡等著,你什麼時候來都行。」
  喬果放下電話,戴雲虹在旁邊擠擠眼兒說,「有相好的了?」
  喬果搖頭笑,「什麼呀。」
  「我還能聽不出來,『想見見你』呀,『越快越好』呀……」
  「哎喲,你弄錯了,不是那回事。」
  戴雲虹撇撇嘴,「好啊,我什麼事兒都告訴你,你什麼事兒都瞞著我。」
  「得得得,我得趕快去,回頭再給你解釋好不好?」
  喬果拿起包,叮囑戴雲虹,「拜託拜託,如果安總問,你就說我不舒服,到醫院看病去了。」
  戴雲虹故意逗她,「才不呢,安總要是問,我就說你會男朋友去了。」
  喬果笑著揚起手,正要向對方的胳肢窩兒搔一把,忽然房門一響,進來的正是喬果最怕見到的安少甫。原來,安少甫方才只是到樓外送送客,並沒有隨客人一起走。
  「哎哎,當心當心,可別打著我啦。」
  安少甫用手護著腦袋,裝出個怕挨揍的樣子,「我說只有公雞愛斗架,原來母雞也好鬥啊!」
  喬果滿臉尷尬,這一下看來是躲不過去了,安少甫不會不向她問起送禮的情況。喬果腦袋裡正飛快地轉著圈兒,琢磨著應對之詞,安少甫又開口了。
  「小喬,辛苦了。劉市長那邊的事兒,你辦得很漂亮嘛。」
  「唔。」
  喬果含糊地應了一聲,猜不透安少甫是什麼意思。
  「你到的那天晚上,我跟劉市長通了電話。他對禮物很滿意,對你也很滿意呀。」
  喬果心裡騰地跳了一下,當天晚上安少甫就和劉仁傑通話了!那時候她在哪裡?她恐怕正坐在下山的那輛冷藏車上呢。
  很顯然,劉仁傑在護著她。——而且,是在今天早上喬果打電話給劉仁傑請他幫忙瞞著這件事之前,劉仁傑就已經做了。不管怎麼說,喬果此時不能不心生感激。
  安少甫到這邊來,就是給喬果打個招呼,祝賀她馬到成功。喬果心神不定地應酬著,等安少甫剛一離開,喬果就匆匆地趕往「奇玉軒」去了。
  接到喬果的電話,盧連璧有點喜出望外。在此之前,盧連璧也費過心思,想找個什麼由頭,再見見喬果。要說盧連璧也是見多識廣的男人,而且在他看來喬果很明顯的是「安少甫的人」非份之想本不該有。可是,他自己也弄不清楚,為什麼這個僅僅見過一面的女人,卻時時心頭眉頭的,讓他難以釋懷。
  盧連璧平時並不站櫃檯,接了喬果的電話,他卻站到了靠近大門的那個櫃檯後面。只要門一響,盧連璧就立刻擺出笑臉相迎。一連迎了幾個不相干的顧客,有點兒懈怠了,剛剛轉過腦袋要打哈欠,忽然聽到一聲「盧經理——」
  聲音是丁丁琅琅的,猶如落珠碰玉。盧連璧抬眼去望,正和喬果的目光相遇。瞬間的一交一匯,便旋即跳開。彷彿僅此一觸,就有了不敢捫及的灼傷。
  這剎那間的感覺顯然是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因此喬果刻意提高了的聲調就帶有了一種要掩飾什麼的意味。「哇,盧經理,你這兒可真是個藏寶洞啊!」
  盧連璧是經不起誇獎的,尤其是誇獎他的「奇玉軒」聽了喬果這句話,盧連璧躊躕自得地說:「寶不寶的不敢說,值得看的東西嘛,也還有幾件。」
  喬果並非是來參觀的,但也懂得求人不能直奔主題。於是就做出興味盎然的樣子,隨著盧連璧在那些玻璃櫃檯前仔細地觀看。
  「哇,這石洞裡的烏龜真妙哎!它是怎麼雕成的呀?」
  喬果先是被一隻藏在洞裡的玉龜吸引住了。外層的石洞是那種明亮的黃色,酷肖水畔的黃泥殼,裡邊的龜呢,是黑褐色的,伸著脖子探著腦袋,彷彿想要往外鑽。
  「這用的是透雕法。這塊玉料外表看上去是黃土色,裡邊呢,是鐵褐色。玉工依料設計,匠心獨運。想到就不容易,要做到,就更得花一點兒工夫嘍。」
  喬果看看標價,兩千五百元。她搖搖頭問:「這麼貴的玉龜,有人買嗎?」
  「神龜天年嘛,這是賀壽用的吉祥之物。有時候,要想討一個人喜歡,可以先討那人的老爺子老太太喜歡。兩千五百塊討一個喜歡,不算貴。」
  「那這個呢,這兩隻鳥,臥在草裡幹什麼?」
  「唔,你來仔細瞧瞧兩隻鳥的脖子。看清楚了吧?它們是交合著的。下面的草呢,是同心草。這叫做鴛鴦同心。」
  做什麼用,用不著盧連璧解釋,喬果自然心知。她把目光投向旁邊另一座玉雕說,「這個不用講了,這是雄雞。雄雞報曉,對不對?」
  「完了完了,你這樣一講,我這座玉就別想賣出去了。」
  盧連璧打趣地說,「你先瞧瞧下面這是什麼,這是雞冠花呀;再瞧瞧上面,公雞的腦袋上是不是有一個大雞冠?哎,對了,這叫冠上加冠。隱含的意思就是『官上加官』。你想想,當官的聽了,哪個不喜歡。」
  「噢,原來是這種說道啊。」
  喬果恍然大悟。
  循著這種思路,喬果很快就看出了門道。幾匹馬昂首揚蹄,一往無前地跑著,那叫「仕途千里」;一隻玉哈蟆,背上馱著個方盒子,那叫「金蟾送財」;幾根竹節分明的綠竹子,上面低低高高地登著幾隻偏腦袋翹尾巴的喜鵲,那叫「步步高陞」……
  不知不覺地站到了另一個櫃檯前,只見玻璃櫃中陳列的玉石器物一個個斑駁陸離,全都顯得陳舊不堪。喬果脫口說道:「喲,什麼東西,這都是從哪兒挖出來的呀?」
  「哎,你可別小看它們,」
  盧連璧輕輕點著櫃檯玻璃說,「這一個櫃檯裡的東西,可是要比所有櫃檯裡的東西加起來,都要值錢呢。」
  喬果笑了,「真的?至於嘛。」
  「看你不相信了吧,」
  盧連璧很認真地喬果指點著,「瞧這個,這個圓圓的扁扁的平平的,中間有個孔的東西。這就是『璧』,它是古人用來佩在紳帶上的飾品。」
  喬果說,「我知道,就是你名字裡邊的那個『璧』。」
  盧連璧說,「這個『璧』呀,可是比我那個『璧』貴重得多。中國的古玉,以周、漢、宋、清四個朝代之物最為精妙,這塊璧,正是漢代的器物。你再看這個,這是玉軫,是古琴上用來繫緊琴弦的東西,這可是宋朝的。這個長條形的——這叫做勒,勒馬嘴用的,是前清的東西。這是玉搔頭,這是玉荷、這是玉導、這是玉撥……」
  正講得津津有味,盧連璧忽然停住了。
  喬果說,「哎,講啊講啊。」
  「我想,你不是來參觀的吧?」
  盧連璧笑望著喬果。
  喬果四下看了看,沒有說話。
  「唔,咱們是不是到裡邊喝口茶,慢慢地談?」
  盧連璧會意地向經理室那邊指了指。
  喬果跟著盧連璧走進經理室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蹲在熱帶魚缸上的那只碩大的貓。那貓不是尋常的黑白色,而是那種如銅如金的燦黃。在燦爛的黃色裡,嵌著如鉛如鐵般凝重的黑色,再加上它抬頭時那副威猛的神態,就使得它看上去有些如豹如虎了。
  喬果他們進屋時,那隻貓正趴在魚缸上要撈那些色彩艷麗的熱帶魚。它斜著半邊身子,毛爪子猶如船槳一般,攪動了玻璃魚缸中的水。盧連璧喝一聲,「去——」
  那貓才不慌不忙地看了一眼主人,然後悻悻而去,只將一串濕漉漉的爪子印,留在了寬大的老闆台上。
  喬果說,「盧經理,你的店和別人的不一樣,你的貓也和別人的不一樣。」
  盧連璧說,「貓是從老家帶來的,店也是從老家遷來的,都帶著土味罷了。」
  「帶著土味的東西,往往很特別,很誘人。」
  喬果斟酌著詞句,慢慢地說,「比如上次我們安總從你這兒得到的那個怪怪的玉筍吧,你看能不能——我出錢,再買一個?」
  聽完喬果的話,盧連璧慢慢斂起了笑容。他審視般地望望喬果,然後很認真地冒出一句話,「請告訴我,出了什麼事兒?」
  「我把它弄丟了。」
  喬果以實相告。
  「你可真行啊!」
  盧連璧嘲諷地瞇起了眼睛,「你知道你丟的是一件什麼東西嗎?」
  喬果搖搖頭。
  「聽說過明朝的大太監魏忠賢吧,他在明熹宗的時候,幾乎專權獨攬了朝政。魏忠賢手下有個得力的幫手魏大良,做官兒做到了吏部右侍郎。混到這個份兒上,地位有了,錢也有了,可是地位和金錢對於他又有什麼用?這個魏侍郎是個宦官,他沒有陽具。做為一個人,最貴重的是生命,是生命本身帶來的快樂。沒有了這個,他就是一個大窮大貧的人!」
  聽了盧連璧後面的那句話,喬果似乎受到了震動。
  盧連璧好像沒有注意到喬果的神情,他不慌不忙地接著說道,「魏侍郎活著的時候想要快樂,哪怕吃不到快樂,能看到女人快樂,也算聞到了味兒。所以,他才讓人做了個玉陽具。可憐吶,死的時候,玉陽具跟著他一塊落葬了,想著到陰間也要聞味兒的。這玉陽具和屍體挨在一起,久而久之,屍體之血就一點一點地沁入了玉石之中。這就是世人所貴的斑沁玉。安少甫買下來,要你送給劉仁傑的,就是這樣一件出土寶物。在這個世界上,絕不會找到相同的第二件。你就是有再多的錢,又到哪兒去買呢!」
  聽了盧連璧這番話,喬果頓覺如雷轟頂。她心急火燎地求道,「盧大哥,怎麼辦怎麼辦,你可得幫幫我!」
  「別急別急。瞧你,一口一個大哥,我還能不幫你。」
  喬果只怕不牢靠,又說道,「盧大哥,只要你幫我這個忙,你說怎麼謝就怎麼謝!」
  話一說出來,喬果覺得不妥了,臉色剎時變得緋紅。
  「叫個大哥就成,別說謝的話。」
  盧連璧挺仗義地擺擺手說,「你要再說『謝』字,我可就不管了。」
  喬果連連點點頭,「行行行,盧大哥,全都聽你的。」
  盧連璧這才問喬果,「丟失玉筍的事,你給別人說了沒有。」
  「除了你,還有我丈夫。」
  「那好,到此為止了。這事兒有辦法。」
  「這麼說,還能弄到玉筍了!」
  「真的不可能有,只能造假。」
  喬果正想問,假的怎麼造,會不會和真的一樣,經理室的門忽然被推開,盧連璧的太太羅金鳳走了進來。她眼睛亮閃閃地看看喬果,嘴裡卻輕描淡寫地說:「喲,我說老闆怎麼不出來照顧生意,原來關著門兒在這裡聊天兒呢。」
  「太太,我們就是在聊生意呀」盧連璧說:「來,來,認識一下,這位是天時公司的業務部經理小喬,這位是我太太。」
  喬果和羅金鳳寒暄了兩句,然後又把目光投向盧連璧,顯然希望能夠和他接著談。盧連璧卻說:「喬經理,我看,咱們今天就先談到這兒吧?」
  喬果只好點點頭。
  於是,兩口子客客氣氣地將喬果送出了門。
  望著喬果遠去的背影,羅金鳳笑嘻嘻地對丈夫說:「唔喲,我說今天奇怪了,怎麼一大清早你就到前面站櫃檯呢?原來是要迎這麼個畫兒似的女人吶!」

第四章:迷亂的長吻
  盧連璧開的那輛三星旅行車車內很寬敞。車的後排座椅經過調整之後,就變成了一張床,可以躺下來休息。長時間的坐車,喬果雖然很累,但是她沒好意思躺下來。到水目山去的公路路況不好,顛顛簸簸,車速不快,直到下午太陽偏斜了,才在地平線上看到了水目山的影子。
  跟著盧連璧到水目山來,是喬果自己做出的決定。因為比照原品做出一個贗品,並非難事,難的是「做舊」而這種「做舊」最適宜的玉料就是水目玉了。
  要想讓新玉筍顯得像一件出土的東西,首先必須做「土銹」通常的做法,需要將玉器埋到土裡,讓黃土咬它。咬的時間越久,玉面上的土銹斑就越多——可是,喬果等不得。
  作偽的舊玉筍上面還必須有「血沁斑」通常的做法是用血竭、紫草、透骨草煮水,將玉筍放進去,像燉雞一樣,放在火邊慢慢地煨。煨至七日,取出用川白蠟外塗,然後再用手細細把玩,直至川白蠟磨消即成——這樣的作法,喬果也等不得。
  作偽的舊玉筍上還少不了黑斑。做黑斑的時候需要將舊棉花用水泡濕,然後把玉筍包裹在裡面,放到柴草的餘燼裡慢慢地慪。等到這一團濕棉花慪完了,再換上另一團。如此這般慪上三天,然後取出來洗去浮灰,玉上的黑斑就算是做成了——這樣的事,喬果也等不得。
  喬果要的是在一兩天之內拿到一個能夠以假亂真的舊玉筍。盧連璧說,如果是這樣的話,只有用水目玉來制做才行。水目玉性子柔順,隨和易馴,做舊的那些工序在短時間之內即可告成。喬果想問清楚,這樣快速的做舊,用的究竟是什麼辦法。盧連璧卻諱莫如深,笑而不答。
  喬果自然放心不下,便提出要跟隨盧連璧一起去水目山。如此一來,喬果就坐上了盧連璧的三星車。
  汽車駛近水目山的時候,喬果被眼前出現的景象迷住了。此時的夕陽正半挑半掩在山尖上,被挑起的那半邊夕陽是橙紅色的,而掩住半邊夕陽的山尖卻朦朦朧朧地泛著白,彷彿那整個山尖就是一朵似亮非亮的雲,似透非透的玉。
  喬果驚奇地叫著,「你瞧你瞧,那山尖,它是透明的嗎?」
  「透。」
  盧連璧說。
  「要是透明,應該看到山尖背後的那半邊太陽呀。」
  「不透。」
  盧連璧又說。
  「瞧你,到底透還是不透嘛。」
  「透,不透。透又不透,不透卻透。」
  盧連璧像是開玩笑,又分明挺認真。
  喬果沉默了。她在心裡琢磨著,透又不透,不透卻透——或許這就是水目山,這就是水目玉吧。
  彷彿要證實她的想法,汽車一進山,車內便剎時黯淡下來。那感覺,好像是被掩在了幽暗的灰燼裡,而遠處的山脊卻分明紅亮著,彷彿有熾燃的火在蜿蜒地遊走。一種無名的怯懼忽然從喬果的心底生出,她下意識地在車內縮緊了身體。
  手提電話很及時地響起來,讓喬果感到她不是孤零零的。喬果把手提電話放在耳邊,丈夫那熟悉的聲音立刻出現了。喬果不禁微微一笑,她熟悉的那個世界並不遙遠。不是嗎?僅僅抬手一提,它就從眼前的這片陌生裡浮升而出了。
  「你到了嗎?」
  丈夫關切地問。
  「快了,已經進山了。」
  「唔,太好了。來,寧寧,跟媽媽說句話。」
  「媽媽,我今天算術得了一百,寫字九十分。」
  兒子說。
  「好,下一次得雙百。」
  「媽媽,你別跑遠了,別讓老貓咬著你。」……
  喬果剛剛掛斷電話,在前面駕車的盧連璧就笑著打趣說:「別跑遠了,別讓老貓咬著——什麼意思嘛。」
  「老貓?哦,那是孩子小時候,我嚇唬他的話。怕他跑遠了,跑丟了。」
  喬果一邊回答,一邊在心裡想:喲,這人真是貓耳朵哎,隔那麼老遠,什麼都聽到了。
  三星車搖搖晃晃地駛近盧廟村。這是個依山而築的大村子,遠遠地看到村裡的那座廟了,黃色的瓦頂上散佈著黑斑,四面的牆上有許多土銹,還有血沁!——夕陽將晚霞映在窗子上,那些窗子就顯出朦朧的通透。在那通透中,有殷殷的紅色若掛若滴,若游若浮,望上去宛如凝血。
  恍惚間,喬果覺得那整座廟就是一件出土的古玉,它在地下悶得久了,此刻正站在山包上透風。
  三星車從廟前拐過去,沿著崎嶇的沙石小路駛向一片森郁的毛竹園。汽車一開過去,那些毛竹就在兩旁分列開來,探頭探腦,伸手伸腳,好奇地向車內張望。毛竹們被不久前的春雨潤過,一個個水靈靈的猶如剛剛出浴。喬果深深地嗅聞著,她嗅到毛竹們的體息,嗅到毛竹們的鼻息了。它們既含著爽潔的清新,又帶著粘滯的敗腐,這些混雜的氣息很快就注滿了喬果的身體,使她膨脹起來,讓她感到她自己也成了一株植物。
  竹園的深處就是盧家的那座老屋,黑黢黢的,猶如一大塊風乾的臘肉,向人展示著一種執拗的堅韌。在這裡看守老屋的,是盧連璧的老姑。那是個終身未嫁的女人,乾癟得猶如晾在簷下的一束豇豆角。盧連璧和老姑在堂屋裡喝著茶水拉閒話,喬果坐不住,便獨自出來,踱入了毛竹園。
  在冥暗的暮色中,那些高大的毛竹們就像一群笨拙的動物,摩肩接踵地向喬果身邊圍擠。竹葉颯颯作響,用它們那不可破解的語言,向喬果訴說著神秘。
  走著走著,喬果陡然停步。她踩住了一個活物!它頂著喬果的腳板,不停地搖搖顫顫。那感覺從腳底升起,一直傳至喬果的心區,讓喬果的心抖動不已。喬果低下頭,於是她看到了那活物紫褐色的腦袋,它正活力盎然地向上聳頂,使鬆軟的泥土綻開了花。
  那是個毛竹筍。
  喬果腿一軟,身不由已地坐在了地上。她覺得下體忽然被頂住了,頂得有些生疼。回過頭,她看到了一個更大更粗的毛竹筍。那竹筍勃然地向上挺翹,升騰著一種蓬蓬勃勃勃的生命。筍頭四周的葉片是黑褐色的,似乎有許多茂密的絨毛——哦,這就是毛竹碩大的陽具吧!
  喬果心裡湧起一陣悸動,她急促地喘息著,幾乎透不過氣。片刻之後,喬果象受了驚嚇似的掉頭跑回了老屋。
  老姑正在灶間燒飯,盧連璧在內屋忙著準備玉料。喬果挑開門簾,一頭撞進來,盧連璧望望她,詫異地說:「你怎麼了,臉那麼紅?——」
  「怕——」
  喬果脫口說出這個字來。
  「怕什麼?」
  「不,不是」喬果摸著發燙的臉,「我剛才爬了爬屋後的山包包。」
  「天黑了,一個人別亂跑。想上山,等會兒吃完飯我帶你出去走走。」
  「嗯,」
  喬果點點頭。她也不知道自己怕什麼,可就是,怕——喬果把目光投在了盧連璧的手上。那是一個已經看得出形狀的玉筍,尺寸大小與喬果丟失的那個相仿。藉著油燈的光亮,盧連璧用那把昆吾刀劃劃點點地在玉筍上雕琢著。
  一晃一閃的,那玉活著,那玉在動!
  吱吱吱吱,那玉有知覺,那玉在叫呢!
  那個故事又活了,那個太監的故事,那個吏部右侍郎。沒了男根,沒了男人與生俱來的極樂,那是大窮和大貧……喬果思緒紛亂地想著,直想得渾身發熱,直想得手心裡汗津津的。
  後來,盧連璧他們一起在堂屋裡用飯。
  盧連璧、老姑和喬果坐在白木桌前,腳下是雞、是鴨、是豬、是狗,它們在腳上在腿上拱著、啄著、銜著、舔著。倏然間,一個黑影竄上了桌,它攪起一陣風,驚得油燈怦怦亂跳。
  那是一隻大得出奇的貓。
  貓的皮毛是那種如金如銅的燦黃,間或夾雜著如鐵如鉛般凝重的黑色。它彷彿是直奔喬果而來,一竄上桌,就踞伏在喬果的面前,用一雙灼灼的亮眼,目不轉睛地盯著喬果。那是一雙男人的眼睛——是那種夙常盯著喬果看的男人們的目光。那目光中有火!
  這貓讓喬果覺得似曾相識。
  喬果在恍惚中什麼也想不起來,只有兒子不久前在電話中講的那句話悠悠遠遠地冒出來,儼如一句意味深長的讖語:「別跑遠了,別讓老貓咬著——」
  「貓,下去。」
  盧連璧伸手一拂,將貓拂下桌去。
  喬果注意到盧連璧方才叫的不是「貓咪」而是一個「貓」字。那個字從唇齒間雄健地叫出來,猶如叫著豹,叫著虎。
  喬果想起來了,她在「奇玉軒」見過這隻貓。
  「這是你店裡的那隻貓?」
  「不,它們是一窩兄弟。」
  喬果明白了。盧連璧曾經說過,「奇玉軒」的那隻貓,是從老家帶去的。喬果再想看時,那貓卻像方才倏然而來一樣,此刻已倏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白木桌上擺滿了碗盤,老姑顯然是想盡量把飯菜做得豐盛,做得令人滿意。擺在喬果面前的那盤菜尤其可口,喬果隨口誇讚道,「真好吃,這是什麼東西?」
  「臘肉炒筍絲。」
  筍——喬果不禁悄然一笑。她彷彿看到了那個頂著她腳板的活物,那個向上翹著向上聳著的毛竹的陽具。這樣想著,口裡的筍絲就有了特別的味道,很肉,很韌,有一種異樣的彈性。笑過了,又覺得自己很「壞」竭力不去想。可是不成,眼前那挺翹著的毛竹筍總是揮之不去。
  喬果發現,她來到水目山之後,心神似乎有些異常。這山、這老屋、這貓、這毛竹筍……彷彿都帶有幾分巫氣。
  喬果用完飯,正要起身離開,衣袋裡的手提電話響了,是劉仁傑打來的。
  「喂,你在哪裡?」
  「在——飯店。正和人談生意。」
  「哦,我只和你聊幾句行吧?不知道怎麼搞的,如果不跟你聊聊,我會憋得很難受。」
  劉仁傑急切地說著,聽上去有點兒可憐兮兮。
  「好的,你說。」
  喬果向盧連璧那邊掃了一眼,那人正低著頭,吃得很專心。雖然如此,喬果還是把手機向耳輪上壓了壓。
  劉仁傑的聲音嗡嗡地響著,「小喬,你不是說,你還要把那個禮品送給我嗎?你什麼時候能來呀?」
  「最近吧,很快。去之前我會和你聯繫。」
  「小喬,你不知道,你的聲音多好聽。小喬,不知道,你的脖子多白多細。它像水仙,又白又嫩又細又長的水仙花,你知道嗎?」
  「嗯。」
  「我真想掐住它,就那麼輕輕地掐,使勁兒地掐……」
  那是上齒和下齒在親暱,喬果能夠想像出對方繃拉著雙唇,舌頭在後面暗暗使勁兒的樣子。
  奇怪,劉仁傑的聲音就像是一隻手。那些話一說出來,喬果的頸脖處就覺得發緊,彷彿真的被掐住了。那是一種情意綿綿的掐捏。喬果沉默著,不知道說什麼好。
  「小喬?——」
  「嗯。」
  「其實,我已經知道你送的是什麼禮品了,是你們安總告訴我的。是玉筍,對不對。『籜落千竿削玉開,君看母筍是龍材。更容一夜抽千尺,別卻池園數寸泥。』你想想鬱鬱蔥蔥的竹園吧,那筍子從毛茸茸的葉子裡鑽出來了,大呀,那個大呀!春意盎然,春意盎然。一晚上抽千尺,哈哈,抽千尺,抽千尺!再也不窩窩囊囊地縮在泥巴裡頭啦……」
  劉仁傑的聲音以一種盎然的魅力,誘惑著喬果的想像,使它猶如霧一般瀰漫著展開:幽深隱秘的竹園,蔥鬱的春情,在勃動的暗夜裡,它不可遏止地抽起來了——那是男根!
  掛斷電話,劉仁傑的聲音彷彿仍在亢奮地挺翹著。喬果的心怦怦地跳起來,有幾分激動,又有幾分害怕。對,是害怕。此刻,喬果終於明白,她原來是怕自己呀。
  「這是誰,誰給你打電話?」
  盧連璧問。
  「朋友,談業務。」
  「是要禮品嗎?」
  盧連璧臉上掛著諱莫如深的笑意。
  喬果沉默了。她想到盧連璧是貓耳朵,或許他什麼都聽到了。
  忽然間,貓的叫聲從老屋的外面傳來。那是許許多多的貓們發出的聲音,它們是一群孩子,玩鬧著玩鬧著,就會哭。那哭聲哀哀的,讓人聽了不由得心裡發緊。
  「走,我們出去看看。」
  盧連璧推開門往外走,喬果緊緊地跟在後面。
  圓月懸在水目山頂,猶如另一輪太陽。那光亮別具一種陰柔的激情,在那光亮下,靜靜的山石、樹叢、木橋、屋宇彷彿都隱含著一種神秘的騷動。「啊噢——」
  一隻貓在什麼地方領唱了。「啊噢」「啊噢」……四下裡有數不清的貓湊進來,表演著它們的二重唱、小組唱、大合唱。這是貓們盛大的聚會,它們懷著同一顆春心,共唱著春的迷狂。
  這聲勢讓喬果覺得有些驚心動魄。
  這是掩著帷幕的演出,只能聽到聲音,卻無法看到演員。喬果環顧著四周,「奇怪,它們這是在哪兒叫啊?」
  「快來,你到這兒來——」
  盧連璧站在簷下,向喬果招手。
  喬果挨過去,順著盧連璧指的方向往上看。屋脊上有許多玉石塑雕的角獸,它們象鍋灶一樣又暗又黑。在那些暗的和黑的之間,踞著一個泛白的影子,那是一隻白貓。
  喬果悄聲問,「它上那麼高做什麼?」
  盧連璧說,「拋繡球。」
  彷彿是對這句解釋的首肯,那白貓向下叫了一聲,還歪了歪腦袋。
  那拋下來的叫聲,被情郎接住了。隨著「啊噢」的一聲應和,一個碩大的影子竄上了屋脊。金銅般的燦黃,間雜著如鐵如鉛般凝重的黑紋——在明亮的月光下,喬果看得很清楚,這是盧連璧家那只雄健的大貓。
  那是交歡麼?尖利的牙齒猶如相向的刀劍,在月下閃著白光。咆哮是從喉底擠壓出來的,聽上去讓人心寒。然後是騰躍跌扑的纏鬥,抓扯撕咬,凶暴惡殘,在赴死般的巔峰中,雌貓和雄貓完成了它們的交合。
  喬果看得心跳耳熱,雙腳發軟。不知道什麼時候,她已經下意識地偎靠在了盧連璧身上。那模樣,看上去很弱,很乖。
  「貓,下來!——」
  盧連璧向屋脊上喊。
  聽到主人的召喚,那只威武的雄貓沿著屋牆蜿蜒而下,偎在主人的懷裡,「喵唔喵唔」地唱著凱旋。盧連璧伸出左手,緩緩地撫摸著它。一遍又一遍地撫著,從貓頭撫到貓尾。雄貓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幸福地體味著主人的這份讚許和獎賞。
  盧連璧的那隻手又撫向貓頭了,然而這一次它並沒有撫向貓尾。它忽然重重地向下一壓,貓的下巴就陡地被壓翹起來。
  這是什麼獎賞?——就在貓和喬果全都疑惑不解的時候,忽然有白光一閃,盧連璧右手中的昆吾刀已然劃向了雄貓的軟腹!活潑潑的血迸湧而出,春夜騷動的空氣裡剎那間溢滿了腥熱。
  「啊!——」
  喬果大吃一驚,雙手緊緊地摟住了盧連璧。
  盧連璧去堵那湧血的切口,他用的是那個新成的玉筍。玉筍在觸到粘血的瞬間,猶如活了一般,搖搖擺擺地游入了腥熱的洞穴。
  「這,這是做什麼?——」
  喬果汗津津的臉兒仰起來,望著盧連璧。
  「血沁玉,你要的。」
  那隻貓哀叫著,懷著那件玉,輾轉而死。
  喬果忽然感到有一股熱血在她的小腹中撞跳,彷彿那玉筍就鑽在她的肚腹裡。喬果呆著,喬果傻著,喬果那副呆傻的神情顯得尤為動人。
  這張動人的臉就擺在盧連璧的面前,翕張的口唇宛如綻開的花。盧連璧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吻住了她。
  當喬果覺得呼吸變得困難和急促的時候,她甚至沒有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她的雙臂仍舊緊緊地摟著對方,一種深切的吮吸彷彿欲將她的心魄攝走,於是她也下意識地用狂烈的吮吸做著回應。
  那是一個迷亂的長吻。
  盧連璧終於抬起頭,他看到喬果的眼睛裡溢滿了淚水。
  「對不起。真是,對不起。」
  盧連璧說。
  喬果什麼也不說,只是哭。淚水不停地湧出,將春夜全都濡濕了。

第五章:少婦的初情
  喬果清晨醒來,睜開眼看到了熏得黢黑的木樑。她怔忡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這是睡在盧連璧家的老屋裡。大木床的半邊空著,老姑早已起來,在灶間備著早飯。
  昨天晚上,喬果曾經打算當離開水目山。在盧連璧親吻她之後,她覺得她再也無法和這個男人相對。喬果獨自回到屋裡收拾東西,盧連璧就默默地來到院子裡,準備那輛三星車。喬果拿著提袋往屋外走,老姑立在門邊說,不是不走嗎?床都鋪好嘍。喬果這才抬頭望了望盧連璧。
  自從盧連璧親吻過喬果之後,喬果就再也沒有正視過這個男人。盧連璧呢,也很知趣地盡量避開她。此時,二人終於四目相對。彷彿有什麼東西忽地一閃,使喬果又感到了昏眩。於是她回轉身子,對老姑說,好吧,那就明天走。
  躺在木床上,喬果久久不能入睡。她後悔,當時為什麼沒有給盧連璧一個耳光。喬果回想著當時的情景,回想著這樣的事情是究竟是如何發生的。想著想著,喬果的眼前就出現了盧連璧的面孔,這個男人的下巴和嘴是有稜有角的,猶如劈鑿過的黑巖。岩石是冰冷粗礪的,可是喬果的口唇與那黑巖相觸的時候,卻感到了一種溫暖和光潤。由於它的堅硬,使喬果生出了軟弱,由於軟弱而無力,由於無力而沉淪……於是,喬果終於陷入那種溺斃般的迷亂,而迷亂中又溢滿了極度欣快的亢奮!
  在喬果的記憶中,還不曾有過如此妙不可言的親吻。或許當初丈夫給她的吻曾經讓她如癡如醉過,可是記憶本身就是一塊喜新厭舊的橡皮,總是要擦掉舊的,然後再把新的寫上去。如今,丈夫的吻已經成了就餐前的濕巾,每次做愛之前總要例行公事地在嘴上抹一抹,然後再開始行動。留在唇上的是一種濕漉漉的感覺,還有的就是夾雜著可疑的食物殘渣的唾液味兒。
  喬果知道她很愛丈夫,喬果明白她應該愛丈夫,可是當她領略到與盧連璧的那種親吻之後,她不得不暗自承認舊吻的相形失色。
  除了丈夫之外,盧連璧是吻過她的第二個男人。喬果曾經發誓,此生只能有一個「唯一」她必須守住誓言,必須守住自己。喬果決定,將禮品送給劉仁傑之後,再不與盧連璧見面。
  清晨,喬果起了床,草草地洗漱,然後坐在木桌前用早飯。老姑喊了又喊,盧連璧只是在偏屋裡應著聲,卻遲遲不見上桌。喬果想,或許他仍窘於昨夜的那番唐突吧?白木桌下面,豬拱狗舔雞啄鴨銜,只是不見了那隻貓。想想盧連璧為了幫助她,將那樣一隻大貓捨棄了,喬果心裡就有些過意不去。親吻這件事呢,是兩個人四片嘴唇,少了自己的兩片,人家也做不成。
  自我檢查一番之後,喬果倒變得坦然了。她清了清嗓子,然後向偏屋裡喊:「盧大哥,飯菜涼了,你快來吧。」
  喬果這一喊,盧連璧果真露了面。他在桌子對面坐下,目光卻始終低垂著,像是在研究桌面上那條裂開的縫。
  老姑心疼地說:「看你累的,昨晚黑一夜沒睡覺。」
  喬果聽了,疑問地望望盧連璧。盧連璧仍舊是一副負罪的樣子,就那麼垂著眼睛對著木桌子說,「昨晚趕著做了做。知道你今天無論如何是要走的,所以今天無論如何也要讓你帶上它。」
  喬果連忙問,「做好了?」
  「差不多。正浸在白蠟罐裡,吃完飯就能拿著走。」
  喬果高興了,她一高興話就多,不停地問這個問那個,想知道昨夜盧連璧是怎麼加工那玉筍的。盧連璧這才微微抬起頭說,那玉筍在雄貓的肚子裡捂到半夜,就取了出來。叫春的雄貓血旺,所以斑塊很快就沁到了玉筍裡。有了血沁斑之後,又在玉筍上塗了皮膠,然後將醋調和的黃泥抹上去,膠和醋都咬玉,有兩個小時土銹痕就做上了。天快亮的時候,動手做的舊黑斑。把玉筍放在油鍋裡炸了,然後用松毛熏,黑斑就牢在了玉筍上。這三種斑塊呢,還必須匯融自然,這就要用川白蠟來調和……
  盧連璧講述的時候,喬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凝在了男人那黑巖般的口唇上。於是,溫暖光潤的感覺再度悄然而至,讓喬果的體內忽地騰起一種莫名的欣快感。喬果立刻垂下眼睛,不敢再看這男人。
  盧連璧沒有食言,上路之前,喬果真的拿到了玉筍。那仿製的古玩形態逼真,血沁斑黑斑黃土銹一應俱全。只是新浸的白臘太過光鮮,看上去象壓了一層透明的塑料薄膜。
  「能刮掉它嗎?」
  喬果欲用指甲去摳。
  「別摳別摳,」
  盧連璧連忙阻止,「一刮,就顯出痕跡了。你想想,既然是一件舊物,必然會被物主多年把玩,舊玉表面的光潔,應該是很自然的。這層白臘,必須用手搓掉才行。」
  「得搓多長時間?」
  「那得看下不下工夫。不下工夫,搓搓停停,得要兩三天吧。」
  「下工夫呢?」
  「真下工夫,半天也就差不多。」
  喬果聽了,不禁喜出望外。如果是這樣的話,她今天就可以把玉筍交給劉仁傑,從此再也不用牽掛這樁心事。
  盧連璧開車上路,喬果坐在後面,雙手就不停地忙。那玉筍合在掌心裡,被兩面擠壓著,左轉右轉地打著滾兒。這動作返來復去的,挺單調,挺泛味,喬果的腦子裡就有意識無意識地遐想起來。這樣的動作,像什麼呢?像包餃子的時候和好了面,用雙手團著搓面棍。面棍是越搓越細的,可是這玉筍卻越搓越粗了。喬果的手漸漸發熱,那玉筍也熱了,彷彿就在掌心裡蓬蓬勃勃地脹大——這,這是什麼呢?這是男根呀!
  想到這裡,喬果心一慌,手一鬆,那玉筍就滾落下來。
  太不像話了,太不像話!怎麼能亂七八糟地想?
  然而要完成的事情,又必須完成它。喬果彎下腰,在車座下找到那隻玉筍,再接再勵地繼續做。搓著搓著,男根的聯想和感覺再度翩然而至,任憑喬果如何努力地驅趕,它卻始終固守不退。停下手不做吧,卻又不行,真是無奈得很。
  如此這般地持續做下來,喬果就發現了自已的身體在變化。一種緊張的感覺先是佔據了下體,繼而又漫延至全身。於是,她的整個身體都變得脹脹鼓鼓的,彷彿輪胎充了太多的氣,隨時都會爆裂開。
  然而,她還是得不停手地搓。
  將近中午時分,玉筍上的蠟終於搓淨了。
  喬果毫不遲疑地立刻撥打劉仁傑的手機。電話一接通,劉仁傑就在那邊說,「好啊,歡迎你來。今晚正巧沒安排什麼事兒,咱們可以安安靜靜地聊聊天。」
  「你在哪兒?」
  「我在雙峰山風景區檢查工作呀。」
  一聽雙峰山,喬果愣住了,那個風景區可是夠遠的。喬果摀住話筒,對盧連璧說:「盧大哥,你能不能辛苦辛苦,送我到雙峰山?」
  語調和神情,都帶著求助的味道。
  盧連璧點點頭。
  喬果就告訴劉仁傑,她大概黃昏之前能夠趕到那兒。劉仁傑開心地笑著說,那好,我等著你一起吃晚飯。
  打完這個電話,喬果沉默了好一會兒。想想入夜之後要獨自面對劉仁傑,心裡不免生出怯意來。目光茫然地往前看著,就看到了盧連璧寬寬的肩膀結實的後背,喬果脫口說道:「盧大哥,見劉仁傑的時候,你能不能陪陪我?」
  說完這句話,喬果就覺得自己有點兒得寸進尺了,既不知足亦不知趣。人家盧老闆和你有什麼交情有什麼關係,要這樣為你盡心盡力?你丟了禮品,人家答應幫助你。人家帶你到山裡,辛苦了一夜,替你弄成了,還得送你回去。送你回去還不算完,又說要到雙峰山。到雙峰山也罷了,還要人家陪著去送禮……
  那驚心動魄的一吻之後,兩人相處時已經有些尷尬,如果這個請求再遭拒絕——喬果擔心地等待著對方的回答,她目光定定地望著車內的後視鏡,盧連璧那張黑中透紫的臉就映在後視鏡裡。喬果知道,從盧連璧那個角度看,她自己也是這樣映在鏡子裡的。
  鏡子裡的盧連璧會意地笑了笑,很義氣地說:「沒問題。這車這人,都聽你調遣。」
  喬果舒口氣,心裡頓時充滿了感激。
  三星車趕到雙峰山風景區的時候,果真天近黃昏了。雙峰賓館建在主峰的觀景台上,是一座仿古式的的小樓。盧連璧陪著喬果,找到了二樓劉仁傑的房間。房間的門關著,喬果遲遲疑疑地站在那兒,盧連璧就伸出手,按了一下門鈴。一串急促的腳步聲響過之後,門開了,盧連璧在喬果的身後看到了一個高大魁梧的男人。那男人在見到喬果的一剎那,欣喜得猶如跳窗而出的孩子。及至看到後面的盧連璧,那神情便迅即消失,換上了威嚴和持重。
  盧連璧明白,他就是劉仁傑。
  隨便地和盧連璧握了手,隨便地向喬果問了句,「帶司機來的?」
  「他是我哥哥。」
  喬果說。
  劉仁傑將目光又投向盧連璧,認真地看了看。「嗯,小喬,大喬。你們倆不像,一個白,一個黑。」
  喬果和盧連璧對視了一眼,然後都笑了。
  「可是你們倆,畢竟還是有相像的地方嘛。喏,眼睛。還有,眼睛裡流露出來的眼神。這也可以算是一種,神似吧?」
  喬果和盧連璧再度相視,彼此深深地望著。這一回,他倆都沒有笑。
  對於喬果來說,那件禮品就像一個盤帶過久的球,喬果急巴巴地想把它傳出去。所以,剛剛寒暄了幾句,喬果就說:「劉市長,禮品我帶來了,你瞧瞧怎麼樣?」
  喬果想起身去拿禮盒,劉仁傑卻看看表,擺擺手說:「餓了吧?咱們先吃飯。還有的是時間嘛,吃完飯再說。」
  喬果心裡格登了一下,看起來劉仁傑又要故技重演,想把她拖在這兒。喬果用目光看看盧連璧,想讓他說出不在這兒吃飯的話。可是,盧連璧卻偏偏說:「喲,開車顛了一路,肚子還真叫喚了。」
  吃鈑就吃飯吧,喬果心裡想,吃完飯就把東西送出手,然後呢,拜拜走人。
  餐廳的包間裡,只安排了劉仁傑喬果和盧連璧三個人。與上次在金蟬飯莊吃的那餐飯比起來,這頓晚餐的氣氛顯然要客氣得多,拘謹得多。席間,劉仁傑不鹹不淡地談著時政、談著工作,合乎身份地扮著市長的角色。盧連璧則安安分分地做著默不出聲的聽眾,他很清楚,這個包間裡原本只應該有兩個人,他是多餘的。喬果呢,雖然臉上興致很高,胃口卻完全沒有什麼興致。她早早地就放下筷子,只等著離開。
  劉仁傑似乎也無心在這個包間多呆,他和盧連璧碰了幾杯之後,就開始吃飯。喬果眼巴巴地盯著劉仁傑的碗,漸漸的那碗底終於變空了,喬果如釋重負地舒口氣,身子晃了晃,想從座位上站起來。
  劉仁傑用餐巾紙揩揩嘴,不緊不慢地說:「都吃好了吧?走,咱們去望月閣。」
  喬果慌了,「唉呀,這麼晚了,哪兒也不想去了。」
  劉仁傑說,「小喬呀,到了雙峰山,不看看望月閣還行?現在去正好嘛,清風明月,蒼松勁石,那裡才是人間仙境呢。」
  喬果聽了,用目光望望盧連璧,想著他能幫自己說幾句,就便脫身。
  誰知道盧連璧卻說,「劉市長說得對,既然來了,還不看看去?我得檢查檢查車,就不過去了。」
  劉仁傑撫掌笑道:「好啦好啦,你看,大喬已經發了話。」
  離開餐廳包間向外走的時候,喬果靠過去低聲對盧連璧說,「盧大哥,你怎麼不幫我說說話?」
  盧連璧說:「我是在幫你呀。你還看不出來?他想和你單獨呆一會兒。」
  「可我不想,我害怕。」
  「怕什麼,沒那麼嚴重吧。送禮還不就是為了討他個好嘛,既然送了禮,又何必得罪他。」
  喬果搖搖頭,既然已經這樣了,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望月閣建在雙峰山西面的一處峭壁上,那是一個仿古式的建築,碧瓦紅梁,挑角飛簷,簷角還懸著銅鈴。峭壁像一個伸向夜空的跳板,那望月閣就立在跳板的端緣,彷彿要向夜空的深處起跳。
  不知道是不是劉仁傑刻意做了安排,喬果發現他們去的時候望月閣幾乎看不到什麼人影。身邊萬籟俱寂,只有空谷中的松濤陣陣作響。頭頂懸著的皓月是那麼的清亮那麼的切近,讓人在恍惚之間覺得自己經脫離了凡塵。
  喬果和劉仁傑坐在隔間裡,朝向峭壁的那一邊是護欄和迴廊。喬果揣著心事,剛一落座,就把禮品盒拿出來,放到了劉仁傑的手邊。
  「劉市長,這就是帶給你的那件東西。」
  「唔,唔。」
  劉仁傑望著空朦的月色,對喬果的話似乎聽而不聞。
  「劉市長,你不看看嗎?」
  「哦,對對,看看,看看。」
  劉仁傑彷彿從夢中游回,他笑著把手伸向那個裝著玉筍的錦盒。
  臥於軟緞襯墊上的玉筍在月色下閃著幽秘的輝光,喬果看到劉仁傑的手在觸及玉筍的剎那間,抖顫著回縮了一下。彷彿那是紅紅的炭火,將他燙灼了。
  「哦,『君看母筍是龍材』,是龍材!『更容一夜抽千尺』,呵呵,抽千尺!……」
  劉仁傑喃喃不休,他的眉眼間透著欣喜,然而嘴角卻掛著痛楚。那也是笑嗎?那種笑裡似乎含著苦。
  喬果正感疑惑之時,劉仁傑的大手忽然從玉筍上滑開,將喬果的手緊緊地攥進掌心。
  「小喬,我們不看它了。來,我們看月亮——」
  那隻手拉著喬果,來到了護欄旁。護欄是探向深谷的,喬果恍如被一個巨人的指尖托著,立在天與地相接的極處。整個身心都沐在皎潔的月色裡,深谷中幽幽的長風拂面而來,讓人頓覺飄飄欲仙。
  「小喬,你看你看,月亮來了——」
  劉仁傑的聲音就在耳畔,是那種極富磁性的渾厚的聲音,這聲音有一種難以抗拒的引力。喬果不由自主地仰起頭望著月亮,月亮是在走著,月亮走過來要跟她拉手。
  「小喬,你聽你聽,那些松樹都在說話——」
  喬果聽見了,松樹們的嗓音很低沉很親近,松樹們談得很知心。
  「哦,『暮雲收盡溢清寒,銀漢無聲轉玉盤。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小喬啊,若能長有此夜,若能長擁此月,人生足矣!」
  在那感歎聲裡,喬果發現劉仁傑的另一隻手臂已經環圍過來——喬果被他輕輕擁在了懷裡。
  喬果正在思索她該如何行動的時候,劉仁傑的手已經撫在了她的頭頂。一股溫熱從那大手的掌心裡流瀉而下,讓喬果從頭到腳生出一種觸電般的酥麻感。繼而,那隻手在喬果的髮際輕輕地撫著,從上至下,來而復去,宛如一柄神奇的梳子不停地梳理著她。喬果就在那梳理中生出一種溫馨的軟弱,漸漸變得柔順而熨貼。
  喬果的理智還在掙扎,喬果想從那溫馨中滑脫出去。
  「別動別動,小喬。這樣,就很好……」
  劉仁傑喃喃著。
  「哎呀,不行,請不要——」
  喬果說。
  「噓,別說話,別說話。這樣,就很好……」
  他們都不再動了,也不再說話。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
  那是一種久久的依偎,那是一種久久的感覺。正像劉仁傑說的,「這樣,就很好」喬果似乎有點兒明白劉仁傑方纔那番話的意思了,長有此夜,長擁此月,擁有的是一種意境吧。
  喬果身邊的移動電話就是在這種意境裡響起來的。接通電話,是盧連璧的聲音。
  「喂,小喬?我是你哥。」
  「嗯。」
  「請告訴劉市長,我們得走了,必須馬上走。剛才公司的人告訴我,明天一個大客戶從海外來,要跟我談一筆大生意。」
  「知道了。」
  喬果收起電話,還未開口,劉仁傑就說,「是大喬打的?要談生意?要走嗎?」
  喬果點點頭,心裡暗暗地想,怪了,男人都是貓耳朵麼?電話裡的聲音他們都能聽得到啊。
  「好吧小喬,你就走吧。」
  劉仁傑的語調裡充滿了惆悵,「我還會給你打電話的,我會的。」
  如釋重負地重新坐進盧連璧的那輛三星車裡,喬果抱歉地說:「盧大哥,讓你等了那麼久。咱們快走,別耽誤你明天跟外賓談生意。」
  盧連璧說:「哪有什麼外賓?你都看到了,我不就是開那麼個店賣幾件玉器嘛。」
  喬果聽了,感激地說:「盧大哥,謝謝你,你的電話真及時。」
  盧連璧說,「你覺得及時就好。我那是算好的,給他一個小時。不能讓他不滿意,也不能讓他太滿意。」
  這話說得有趣,說這話的人也顯得格外有趣。喬果開心地笑起來,心裡暗暗地想,這人可是真用心,考慮得那麼周到那麼仔細。
  還有周到和仔細的地方,在喬果上車之前,盧連璧又將三星車的後排座調整成了一張睡床,上面還放了一件他的外衣。盧連璧一邊用手轉動車內的後視鏡,一邊用開玩笑的口吻說:「小喬你瞧瞧,你大哥把後視鏡轉過去了,你就安心地睡吧,沒人偷看你。等你再睜開眼睛,咱們就到家了。」
  看到「床」又說到睡覺,喬果頓時感覺到了困乏。她舒舒服服地躺下來,也隨口開了句玩笑說,「盧大哥,隨你往哪兒看了,只要你不怕把車開到路溝裡。」
  單調的黑暗單調的行車聲,再加上搖搖晃晃的顛簸,喬果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當喬果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竟然躺在盧連璧的懷裡!
  盧連璧的面孔離她很近很近的,她卻無法看清楚盧連璧的眉眼。搖搖晃晃的顛簸更加劇烈了,但是卻聽不到單調的行車聲。耳朵裡悶鼓鼓的,彷彿灌進了許多水。
  喬果想從盧連璧的懷裡掙扎出來,身體一動,她的腦袋就疼起來,耳朵裡的水忽地流走了,於是她似乎聽到盧連璧在喊,「小喬,小喬!你睜睜眼睛啊——」
  喬果聽清楚了,那是盧連璧在叫著她的名字,拚命地搖晃著她。喬果看清楚了,盧連璧的額頭劃破了一個大口子,細長的血蜿蜒地流著,猶如一條靈動的蛇。
  原來,他們的車子出事了。
  就在幾分鐘之前,盧連璧開車通過前面的彎道。那是個急轉彎,三星車已經減速了,看著車速緩慢下來,盧連璧的反應也變得有些遲緩。他實在是太睏了,前一天晚上熬了個通宵,現在又開夜車。他可能是閉了閉眼,僅僅是閉了一小會兒。等他再度睜開的時候,他看到眼前有兩個巨大的光團。那光團以驚人的速度迎面撲來,在相撞的剎那間,盧連璧下意識地狠打了一下方向盤。一輛夜行的貨櫃車呼嘯而去,三星車卻跌跌晃晃地斜向路旁的樹叢裡。狂亂地碾過那些想要拉住它的荒草和樹叢,然後狠狠地撞在一棵大樹上,三星車這才停止了喘息。
  盧連璧從昏迷中醒來,立刻在車座下面找到了喬果。他見喬果雙目緊閉,毫無知覺,便驚慌失措地將她抱起來。拚命地叫,拚命地搖,喬果終於睜開了眼——盧連璧和喬果相互拉扯著從車內爬出來,他們在清冷的空氣中喘了喘氣,定了定神,然後又去察看車子的情況。汽車的前擋風玻璃已經完全撞碎,水箱象嚇出了尿一般,嘩嘩地淌著水。前面那棵大樹呢,那棵大樹偏著身子,被撞的地方露著白花花的骨茬。再往大樹的前面看一看,哎喲,那是立在懸崖邊的一棵老樹,老樹的身後就是黑幽幽的萬丈深谷!
  看到這副景象,他們倆腿腳一軟,頓時跌坐在地上。相視苦笑著,他們彼此說著慶幸的話。
  喬果有點宿命地說,「我知道,都怪我。不該說那句玩笑話。」
  「哪一句?」
  「就是那句,『隨你往哪兒看了,只要你不怕摔到路溝裡。』」盧連璧笑,「唔,你別說,我還真是偷看你了。要不然,怎麼會把車子撂到這兒。」
  喬果嗔道,「好了吧你,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開玩笑。」
  話是皺著眉頭說的,心裡卻熱熱的。兩人共同赴了一回死,又共同轉了一回生,心和心之間,也就生出一種無以言說的親近感。
  車是開不走了,他們就到路邊去攔車。喬果渾身發軟,腳上也有傷,只得讓盧連璧半攙半背著,往公路那邊挪。看看手錶,正是凌晨兩點多鐘,兩人坐在路邊上,眼巴巴地向路上望。他們望到的只是無頭無尾的黑暗,看不到一絲車燈的亮光,也聽不到一點車輪的震動聲。山夜的寒意像水一樣不慌不忙地浸滲著,從皮肉一直滲到了骨頭裡。
  「唔,我要凍死了!」
  喬果哆嗦著。
  盧連璧脫下外衣,披在喬果的身上,隨即決然地攙起了喬果,「我們得回到車裡去,等天亮了再想辦法。」
  喬果的心裡還留著大難不死的餘悸,她一挨在盧連璧的身上,整個人就癱軟了,彷彿所有的意志和所有的力氣都已喪失殆盡。喬果全身心地依偎著這個男人,依偎著溫暖、堅強和親近。
  打開後車門,盧連璧將喬果送到拉成睡鋪的後排座上。在喬果躺下去的一瞬間,失去重心的盧連璧歪斜了一下,喬果就下意識地抱住了他。
  是的,是喬果抱住了他。他們倆雙雙抱擁著,雙雙擠壓著,橫在了後排座上。熱吻就像突如其來的閃電一樣降臨,他們彼此吸吮著,唇和舌在運動中都顯示出了異乎尋常的活力。如果說水目鎮那一夜兩人的初吻只是火山冒了冒煙的話,那麼這一次則是真正的噴發。在那種噴發中,喬果的手摸摸索索地解開對方的扣子,順著衣服和肌膚間的縫隙滑了進去。她觸到了溫暖光潤而又堅硬的石頭,她用手慢慢地撫著,那種把玩玉筍的感覺悄悄地又回到了手上。先是小腹繼而,漫至全身,喬果被一種緊張感所充滿,似乎就要脹裂開來——喬果聽到了金屬輕微的呻吟聲,那是她褲子上的皮帶卡。
  「別,別——」
  喬果死死地用手按住那道金屬的關卡。
  盧連璧遲疑了片刻,守卡的那隻手是堅決的,可是仍在進行的親吻卻是明白無誤的,焦渴的顫抖也同樣的明白無誤。盧連璧猜測不出懷裡的女人究竟是什麼心思,盧連璧此時也無心猜測了。攻勢不可抑止地向守卡者發動了,幾番搏戰,那關卡終於失守,可是攻卡者也已氣喘吁吁,心臟怦怦地撞跳,像經歷了長途跋涉一般疲累不堪。
  甩開那條剝脫的外褲,盧連璧再次俯下身。
  「啊,別——」
  喬果的手又緊緊地按在長襯褲的腰際,要守住新的關卡。……
  每一層關卡都遇到了更哀切的乞求和更堅決的守衛,但是在那同時也伴隨著更強烈的顫抖和更狂熱的擁吻。
  喬果終於無關可守,她緊緊地閉著眼睛,那扭動的身體,不知在訴說著歡迎還是抵抗。
  將軍要入城了。
  盧連璧大汗淋漓,因為過度亢奮而變得虛弱,幾乎喘不過氣來。
  「要——」
  喬果睜開眼,喃喃著。
  將軍孤注一擲地向城門進發。那也能算做勝利麼?徒有聲勢,一觸即潰,盧連璧疲軟地伏在喬果的身上,猶如謝罪之人伏地不起。
  「對不起。」
  盧連璧無奈地說。
  「它在,它在就好。」
  喬果將他抱得更緊。
  漸復鬆弛,漸復平靜,盧連璧恍然地憶起新婚的初夜。也是這般衝動,也是這般無奈。他也說過「對不起」之類的話,說完之後,妻子好像沒有表示什麼。過了一會兒,她就轉過身,很快地睡著了。
  可是眼前的這個女人沒有轉身,仍舊乖乖地躺在他的身下。
  在靈與肉的靜寂中,盧連璧感覺著他與這女人的聯通。他感覺到女人在體會著「它在」那體會是和風般的呵護,是細雨般的關愛。
  在喬果的泥土裡,它又漸漸成長起來。
  「更容一夜抽千尺,別卻池園數寸泥。」……
  「啊!——」
  喬果痙攣似的尖叫了一聲。喬果有點兒昏眩了,喬果看到一個碩大的貓影竄上屋脊,向著雌貓撲了過去。它們利齒相向,抓扯撕咬。
  盧連璧的肩膀一陣剌痛,喬果精巧的牙齒剌進了他的皮肉。他沒有留意皮膚上滲出的血跡,他在自我觀察,自我陶醉。他驚奇於自己竟能在如此短的時間之內,實現力的復甦和信心的膨脹。
  叫聲和撕咬聲在春夜的領地上無拘無束地迴盪,發出這聲響的兩個生物彷彿在竭盡全力,要將他們的生命揮灑一空。在喘息的間隙裡,盧連璧感覺到對方似乎有點兒心神恍惚,於是問道,「哎,你在想什麼?」
  「我想,我們這是在懸崖上做愛,我們要死了。」
  聽了這話,盧連璧的眼前彷彿又看到了那露著白花花骨茬的老樹,老樹的身後是黑幽幽的萬丈懸崖。是的,他們大難不死,他們是僥倖存活在這個世界上的生命。他們帶著劫後逢生的餘悸和欣喜做愛,那種交合就有了一種瀕死般的瘋狂。
  終於風平浪靜。
  喬果迷惘地說,「怎麼會這樣?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
  「我也是。」
  「你信不信,和另外的男人這樣做是第一次。除了丈夫,你是第一個。」
  語氣是那種帶點兒傻氣的認真。
  盧連璧點點頭。他沒有說出來,他原本以為喬果是「安少甫的人」他原本以為喬果是不少男人的人。而喬果的身體反駁了他,他因此而慚愧,而感動。
  「我和你一樣,」
  盧連璧說,「你讓我好像又結了一次婚,好像又當了一次新郎。」
  「真的嗎?」
  「真的。我們都是初——」
  盧連璧斟酌著,不知道該用什麼說法才好。當然,不能說初婚,那麼應該是初……
  「是初情吧,初次的情人。」
  喬果的嘴角掛出痛切的自嘲。
  盧連璧沉默了。不懂男人為何物的少女,很容易成為男人的俘虜。已經懂得男人為何物的少婦,要使她成為俘虜殊為不易。由此看來,少婦的初情比起少女的初戀更為難得,也更彌足珍貴。
  這樣想了,盧連璧又仔細地端詳身邊的喬果。只見這纖細的女人精疲力盡地癱軟著,目光顯得有些茫然失神。盧連璧側過身子,將女人那瘦削的肩膀緊緊地擁住,心底升起了無盡的憐意。

第六章:毛茸茸的想像
  女人的直覺有著不可思議的能力,常常能直截地觸到那些掩藏得很深的秘密。盧連璧這一趟水目山之行,就讓妻子羅金鳳很不安,直覺告訴她,這裡面有問題。
  問題是從那天在店裡見到喬果開始的。說實話,平時到「奇玉軒」來找盧連璧的女顧客並不算少,可是喬果那天在店裡一出現,羅金鳳的感覺就有些異樣。那一天,盧連璧很不尋常地在最靠近大門的地方站了櫃檯,等喬果來了之後,兩人又是說又是笑,然後鑽進經理室關著房門呆了老半天。行,就算這女人是個顧客,那就到店裡來吧,還用得著當老闆的親自陪著去水目山麼?行,就算這是一筆大生意,不去水目山不行,那也用不著理發修面換衣服扎領帶弄得那麼光光鮮鮮的去鑽山窩窩啊!……
  盧連璧臨走時留下話,只在那邊呆一個晚上。可是直到第二天黃昏時分,還沒見到他的人影子。丹琴從學校回來,就說嗓子疼,羅金鳳想讓孩子早吃飯早休息,於是就給盧連璧打電話。掛通了手機,說是正在路上呢,還要去什麼雙峰山風景區,晚上回不回來說不準。羅金鳳心裡窩窩憋憋的,先和丹琴一起吃了飯,然後又早早地上了床。
  丹琴吃了藥,一上床就睡著了。羅金鳳卻翻來覆去,怎麼也合不上眼。盧連璧說是在路上,可誰知道是真還是假。他就是跑到北京拿著那手機對你說他在上海,你又怎麼弄得清楚?搞不好,他根本就沒走,還呆在潢陽呢。要不然就是已經從水目山回來了,可是沒回家。不回家和誰在一起?當然是那個叫喬果的女人。那女人細皮細肉細眉細眼長得跟畫兒似的,男人們十個見了十個都會動邪心。盧連璧不回家,帶著那女人睡哪兒?睡賓館,不方便,不安全——對,他會帶著那狐狸精睡到西花園!
  西花園那套兩室一廳的小房子,是盧連璧和羅金鳳初到潢陽安家時購置的。這些年來,生意漸漸做大,丹琴漸漸長大,那套小房子就顯得侷促了。舉家遷住新居之後,西花園的小房子仍舊留了下來。盧連璧說那是不動產,留著就增值,再說老家常來個人,也有個地方住。這一下好,老家人沒怎麼方便過,可方便了他和那個狐狸精!
  想到這兒,羅金鳳彷彿看到丈夫和狐狸精此刻正摟抱著睡在西花園的那張大床上。羅金鳳的腦袋裡頓時起火冒煙,鼻子和嘴也像被誰摀住似的,透不過氣。看看身邊的丹琴,小臉兒紅撲撲的睡得正香,羅金鳳就慢慢地起了床。
  出門叫上出租車,直奔西花園。趕到那兒的時候,羅金鳳看了看手錶,已經過了深夜十二點。抬眼望望,西花園那些樓房幾乎家家的窗戶都黑著燈。再仔細瞧瞧盡西頭一樓自己家那套房子的兩個窗戶,也都黑糊糊的。羅金鳳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兒可笑,丈夫不會在這兒吧?自己半夜三更地跑來瞎折騰,發什麼神經病。可是,既然來了,還是要看看,總不能剛下出租車又上出租車,轉身就回去。
  羅金鳳來到自己家門前,掏出鑰匙先開那道安全門。鑰匙插進去,擰了幾下,卻擰不動。莫非拿錯鑰匙了?藉著燈光,將鑰匙拔出來仔細看,沒錯呀,就是它。再插進去,還是擰不動!羅金鳳就慌了,羅金鳳就急了,盧連璧果然在裡邊!
  羅金鳳不用鑰匙了,羅金鳳用上了手。「砰,砰,砰——」
  那大鐵門猶如鐵鼓似的,在靜夜裡驚心動魄地響。
  這麼大的響聲,除非聾子才會聽不到。
  羅金鳳把手拍疼了,裡邊仍然沒有動靜。羅金鳳惱了,裝賴不開門,對不起,別怪我不給面子了。羅金鳳這回不用手,用嗓子。
  「盧連璧你開不開門?」
  「盧連璧你給我出來!」……
  一聲連著一聲,一聲高過一聲。樓上的燈亮了,左右鄰居的燈也亮了,有一些腦袋探了出來。就是要讓他們看的,就是要讓他們聽的,有了觀眾和聽眾,羅金鳳叫得更起勁兒,「姓盧的,我知道你在裡邊,快開門!——」
  那鐵門卻裝聾做啞,不理不睬。
  羅金鳳忽然拍了拍頭,昏了昏了,一樓的這套房子,後面還有一個門!
  羅金鳳繞到後門,用鑰匙一扭,門開了。羅金鳳輕車熟路地往臥室奔,伸手就拉亮了燈。只見大床上滿是倉皇撤退的痕跡,踏花被半卷半掩著,枕頭和枕巾零亂不堪,床單皺得像擦過嘴的餐巾紙。羅金鳳把手伸進被子,覺得裡邊熱乎乎的。這對狗男女,他們剛剛才溜走!
  羅金鳳憤怒地把手一甩,被捲就求饒似的趴在了地上。接下來狠狠地一拽,床單滑脫了,兩個枕頭屁滾尿流地往大衣櫃下面躲。「登」的一聲響,很輕很輕,羅金鳳還是聽到了。循聲望過去,在地上看到了一個紅頭繩似的東西。撿起來仔細瞧,原來是一條紅瑪瑙項鏈。一粒一粒的瑪瑙珠,猶如晶瑩透明的石榴籽。
  好嘛,雖然沒能抓到賊,總算拿住了贓。羅金鳳將那紅瑪瑙項鏈狠狠地攥在手心裡,收兵回了營。
  沒料到大營裡早已亂了套,女兒丹琴披著被子坐在大門口,滿臉抹得都是鼻涕和眼淚。看到羅金鳳回家,丹琴撲上來哭喊著,「媽媽,媽媽,你跑到哪兒去了?」
  丹琴的小臉兒一挨上來,羅金鳳就覺得不對勁兒。那臉蛋兒滾燙滾燙的,像塊火炭。羅金鳳沒敢耽擱,立刻帶著丹琴去醫院。孩子的體溫過了四十度,急診醫生說是急性化膿性扁桃體炎,當即安排丹琴住了院。
  盧連璧回到潢陽後得知這個消息,急忙趕到醫院去探望。他推開病房的門,一眼就看到丹琴躺在一片白色裡,小臉兒白刷刷的,平時的那種紅潤的血色全都沒有了。盧連璧揪著心,躡著手腳走過去,悄聲問守在床邊的羅金鳳,「孩子怎麼樣?」
  「燒退了,剛睡著。」
  羅金鳳擺擺手,站起身往外走,盧連璧就跟著妻子來到了病房外面的走廊裡。
  「什麼時候燒起來的?」
  盧連璧問。
  「昨天半夜兩點鐘。」
  盧連璧心裡「格登」了一下,這麼巧!那個時候,他正在汽車裡跟喬果做愛呢。
  羅金鳳盯著他的眼睛,聲調怪怪地說,「瞧你,累得很吶。」
  盧連璧盡力神情自若地說,「累,沒休息。」
  羅金鳳尖刻地說,「四處野睡的,能休息好嘛。」
  盧連璧怔了一下。怎麼,她什麼都知道了?不可能啊。
  「瞎說什麼,什麼野睡不野睡的。」
  羅金鳳胸有成竹地把那串項鏈拿在手心裡,「你看,這是什麼?」
  盧連璧仔細端詳了一番,說道「這是紅瑪瑙的,成色還不錯。」
  「呸,別裝蒜了,」
  羅金鳳啐了一口,「你們鎖住前面的安全門,我還不會從後門進去呀?你們人跑了,我這兒有物證!」
  沒等盧連璧回過神兒,羅金鳳早將那串項鏈一收,逕自回了病房,只把盧連璧一個人撂在了過道裡。
  盧連璧跟過來想問個明白,羅金鳳把腦袋伏在女兒病床上就是不抬頭。羅金鳳頭天晚上到西花園捉姦,回來之後又慌慌張張地把丹琴往醫院送,折騰得實在是太累了。看著妻子那副可憐相,盧連璧只好說,「鳳兒,你先回家睡睡吧,我在這兒替替你。」
  羅金鳳心裡想想,算是罰也好,算是補過也好,他這個當爹的也該這種時候出出力。於是這才抬起頭,就沒好氣地說,「你在這兒照顧女兒也可以,我告訴你,你可得操心點兒。別只顧把心思都用到壞女人身了。」
  盧連璧連連點著頭,把妻子送走了。
  守在女兒的病床前,望著孩子的臉,盧連璧心裡很難受。丹琴發了一夜的高燒,小臉兒頓時瘦了一圈兒,小眼窩癟塌塌的,下巴也尖了。看著看著,盧連璧心裡就內疚起來,好像丹琴這次病,真是因為他做了孽。
  盧連璧正在胡思亂想著,丹琴忽然睜開了眼。孩子看到爸爸守在床前,就懂事地說:「爸,你累了吧?你也躺在這兒睡睡覺。」
  說著,還把小身子往床邊兒上挪,想給盧連璧挪出個位置來。
  盧連璧說,「別動別動,孩子,爸一點兒也不累。」
  說不累是假的,這兩天開車帶著喬果四處跑,頭天晚上出了車禍還和喬果在車裡瘋了那麼一回,此時真恨不能倒身躺下去,昏天黑地睡個夠。可是,越累他越覺得應該受受罰,應該多為女兒做做事。
  「丹琴,你想吃什麼?儘管說,爸爸給你買。」
  丹琴眨眨眼睛說,「爸,我什麼也不想吃。我指甲長了,想讓你給我剪剪手指甲。」
  丹琴喜歡偎爸爸,從小就是讓爸爸給她剪指甲。女兒這麼一說,盧連璧趕忙拿出鑰匙串上的指甲剪,然後托起了女兒的手。卡嚓卡嚓,指甲剪輕輕地響著,細碎的指甲茬紛紛地掉落著,盧連璧竟細細碎碎紛紛亂亂地想起了喬果……
  「哎喲——」
  女兒忽然叫了一聲,盧連璧這才回過神。原來他把女兒的指甲蓋剪深了,新露出的那點細嫩的皮肉紅殷殷的,似乎要沁出血。
  「疼死了,疼死了——」
  女兒的手指打著顫。
  「怪爸爸,怪爸爸!」
  盧連璧趕忙將那指頭含進了嘴裡。
  病房的門忽然打開,盧連璧真怕是妻子又回來了。轉過身,看到進來的原來是好友鄧飛河。
  「盧哥,聽說孩子病了,你守在醫院裡,我就順路過來看看。」
  鄧飛河一邊說著,一邊把買來的東西往床頭櫃上放。水果、巧克力、餅乾、還有酸奶。
  盧連璧想轉移一下孩子的注意力,讓她別哭,於是就興高采烈地說,「哦,太好了,這麼多好吃的。丹琴,你要吃什麼?」
  「酸奶。」
  丹琴果然暫時忘了手指疼。
  丹琴含著吸管,專心地吸著酸奶,兩個男人就在稍遠些的地方悄聲說話。
  「盧哥,給你惹禍了。嫂子對你說了沒有,她半夜裡到西花園去了?」
  「唔,怪不得她發脾氣,」
  盧連璧笑笑說,「你嫂子認定了,是我在屋裡躲著,不給她開門。」
  「唉呀,太糟糕了,」
  鄧飛河抱歉地說,「當時那一位被嚇住了,慌得不知該怎麼辦。我說開門吧,她死活不同意。其實開開門,編個話也就過去了。這下可好,攤到你頭上去了。」
  「小老弟別擔心,別想那麼多,」
  盧連璧拍拍鄧飛河,反而安慰起對方來,「你大哥然能把那邊鑰匙給你,就能挑得起這些事兒。」
  「唉,不管怎麼說,到底還是給你惹出個大麻煩。」
  鄧飛河心裡依舊過不去。
  盧連璧有意轉了話題,笑嘻嘻地說,「行了行了,你讓大哥猜猜,這回跟你在一起的『那位』是誰。是,小夏吧?」
  鄧飛河點點頭。
  「這個小夏叫什麼,是幹什麼的?」
  「她只給了我一個手機號,她說,知道她姓夏,叫她夏姐就就夠了。」
  盧連璧說,「我看你啊,這一回是有點兒迷住她了。」
  鄧飛河說,「可能吧,她是有點兒與眾不同。」
  「什麼不同?」
  「氣質。感覺。呵呵,說不來。」
  「沒錯,你是讓她迷住了。你能迷多久呢?」
  鄧飛河坦白地回答,「不知道。」
  「哎喲,瞧你這事做的,」
  盧連璧感歎道,「人都睡了,還不知道對方叫什麼名字。等你將來老了,一個一個地想想,竟然連名字都留不下來,你不覺得遺憾麼?」
  鄧飛河笑著搖搖頭,「沒什麼好遺憾的。人生嘛,不過是一個過程,只有這個過程本身是真實的。那些女人呢,她們在這個過程中什麼時候伴著你,什麼時候她們才是真實的。什麼時候她們離開了你,她們對你就毫無意義。我只注重她們存在時的真實就行了,記住那些空名字,又有什麼用?」
  說這番話的是一個青春勃發的雄性哺乳動物,他此刻置身在以病和死為標誌的病房中,愈發襯托出他光彩四溢的健康與活力。他是那麼灑脫那麼輕鬆,那麼無憂無慮。屬於他的彷彿只是生,只是快樂,而陰暗的死亡在他的光亮下隱匿得無影無蹤。
  盧連璧不由得想,為什麼他和喬果在一起享受那種極點的快樂時,總是脫不開沉重的憂鬱和慘烈的絕望呢?
  兩人分手的時候,鄧飛河有點兒不好意思地說,「盧哥,怎麼辦,有件事情還非你幫忙不可。」
  「講。咱哥兒倆還有什麼說的。」
  「我和夏姐有了第一次之後,給她送了一條項鏈。不是什麼貴重東西,普普通通的紅瑪瑙。可是,女人很看重它。」
  「嗯。」
  盧連璧會意地點點頭。
  「那天晚上慌慌張張的,小夏把它丟在西花園的枕頭下面了——」
  「哦,我知道了。放心,我會把它交給你的。」
  盧連璧一口應承下來。
  鄧飛河離開之後,盧連璧忽然想給喬果打電話。這個念頭一動,就讓人忍不住。盧連璧拿出手機正要撥號,丹琴忽然又在病床上「哎喲哎喲」地叫起來,說是手指尖又疼了。
  盧連璧趕忙收起手機,把女兒的指頭又含進了嘴裡。女兒的眼睛很近很近地看著他,目光很淺很淺卻又很深很深,在清澈的透明中似乎隱著一種深不可測的詭譎。
  盧連璧竟然生出了怯懦。
  在預感中,女兒的病似乎與他的「造孽」有某種聯繫。女兒病著,而且又是在她的病房裡,絕對不能給喬果打電話,就成了盧連璧自定的禁忌。
  被禁忌所縛的盧連璧卻無法縛住他的想像,喬果的胴體隨著想像一點一點地顯現在他的眼前:纖軟的四肢,柔若無骨的胸腹,皮膚是凝脂般的白膩且有著絲綢般的質感,看上去宛如來自深海的軟體動物……
  就像嗅到了剌激氣息的狗,盧連璧發現他的身體正在警覺般地興奮起來。他不禁暗暗吃驚,他和喬果之間,應該說還談不上感情,甚至也談不上瞭解,然而兩個肉體卻有了異乎尋常的親近感。彷彿兩個肉體早已離開了統轄它們的各自的主人,彼此私定了一種親密的默契。它們只要在一起——不,甚至只要彼此想一想,就有了互相佔有的欲求……
  這個女人,這個可愛的軟體動物,她此刻在幹什麼?
  喬果家的晚飯是丈夫阮偉雄做的。阮偉雄一邊在水池旁洗排骨,一邊說,喬喬,你累了吧,你搬個椅子,在這兒坐著。
  喬果把椅子搬到水池邊,一邊擇菜,一邊和丈夫說話。他們夫妻倆習慣了,一個人要是幹什麼活兒,另一個人就在旁邊幫上幫不上的打個下手,為的是做個伴兒說個話。
  水目山怎麼樣啊?
  水目山漂亮著呢,有老廟,有毛竹園。老大老大的毛竹長得像樹,像樹林子。老大老大的毛竹筍長得像——喬果不說竹筍了,喬果說山。那整座山就是一塊玉哎,太陽一照,山尖都透亮了。朦朦朧朧的,說不透又透,說透又不透。
  阮偉雄笑,喬喬,你學會說繞口令了。
  喬果就不再說山,接著說貓。山裡的貓啊,都是土黃色的,身上長著黑斑條,那個大呀,不像貓,像野獸。那天晚上貓叫春,整個村子,整座山上都是貓在大合唱——怎麼不說了?
  喬果愣著,喬果想起了盧連璧在房簷下親吻她的情景。喬果把那一幕跳過去,接著演出下一幕。我在雙峰山風景區,在望月閣,把禮品交給劉仁傑了。在望月閣上一站呀,就像被什麼人托在手指尖上,把你往月亮上送。月光多白呀,身邊的風把你吹起來了,你覺得你要成仙了。
  你們是幾個人成仙的?劉仁傑那傢伙又拉住你的手了吧?
  他去摸禮品,摸著摸著就摸到你手上了。怎麼辦,總不能太讓人下不來台吧。後來就看月亮嘛,就聽他背詩。好晚好晚了,多虧盧老闆打來電話,我才找個借口走掉了。
  盧老闆這人怎麼樣?
  生意人唄。人家跟咱來往是做生意。當然,這人還挺義氣……
  喬果忽然沒了談話的興致,她討厭自己這樣說話。她從來沒有這麼遮遮掩掩過,她從來不曾對丈夫撒過謊。
  這些「從來」都無可挽回地失去了,就像摘下的蘋果再不能長回樹枝上,生了孩子的女人再不可能成為姑娘一樣。想到這些,喬果的心中生出許多惋惜,還有隱隱的怨恨。恨自己,也恨那個讓她如此的男人。
  丈夫把飯做好了。
  丈夫把兒子哄睡了。
  丈夫悄悄地湊到喬果的耳邊說,「我想要你!——」
  喬果無可推托。喬果很愉快地答應,很積極地洗澡,彷彿想以此來贖回些什麼。喬果是穿著外衣進浴室的,洗完澡之後,又站在浴室裡將脫下來的衣服一層一層地重新穿上,然後才趿著拖鞋向臥室走去。
  阮偉雄那時正躺在床上,用薄被掩著赤裸的身體。看到喬果那樣披掛整齊地進來,就取笑道,「說你多少回了,洗完澡穿上睡衣不就行了。又不是去公司開會,穿那麼整齊。」
  喬果挨上床,阮偉雄就伸手來剝她。喬果剛說出個「別——」
  字,外衣已經被剝掉了。喬果躲到床角,雙手抱著肩,衛護著身體,阮偉雄早伸手扯住了她的褲腿。就這樣,喬果不停地求著「別——」
  阮偉雄只管不停地剝著她。等到只剩下乳罩和底褲了,喬果就像受驚的兔子一樣鑽進了被筒裡。
  這不是作態,這是當初喬果養成的習慣。喬果和阮偉雄拍拖的時候,只有十七歲。喬果常到一個要好的女同學家裡去玩,這樣就常常見到這位女同學的哥哥阮偉雄。就像自然而然隆起的胸部自然而然圓起來的臀髖一樣,喬果也自然而然地戀上了阮偉雄。喬果更頻繁地出入女同學的家,為的是更頻繁地看到阮偉雄。和阮偉雄相處時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笑都讓喬果心醉神迷,和阮偉雄分別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使喬果寂寞難耐。就像離不開瓜子話梅巧克力一樣,喬果也離不開思念了。思念使喬果平淡的生活變得有滋有味,充滿了苦澀和酸甜。
  喬果想,這就是愛了,她需要它。
  愛的感覺似乎用言語無法訴盡,於是就開始用筆。寫在紙上的話彷彿比舌頭說出的話更為雋永、更耐咀嚼、更具詩情畫意。終於有一天,喬果在阮偉雄寫給她的信的末尾看到了「吻你」這兩個字。它們宛如皎潔的蛋殼,妙不可言地緩緩綻開,於是一個活潑潑的鳥雛跳了出來——那就是毛茸茸的想像。
  「吻」在喬果的想像裡是那種甜絲絲的節節草的氣息,「吻」是水晶器皿上的折光,星星點點,閃爍著誘人的變幻。「吻」是一種清洌,一種甘甜。「吻」是神秘的焦渴,是迷醉的陷落……對於吻的想像,使喬果沉溺在無以名狀的享受和滿足之中。
  想像的破碎恰恰是阮偉雄帶給他的那個真切的吻。暮色降臨時分,他們倆在展覽館旁側的石台階上幽會。他們坐了很久很久說了很多很多,當他們起身離去的時候,喬果的腳在台階上滑了一下,身體不由自主地斜向旁邊的阮偉雄。阮偉雄連忙去扶,就勢將喬果擁進了懷中。隨後,喬果的鼻子受到了突如其來的碰撞,雙唇被猛地壓在牙齒上,舌尖生出了淡淡的甜腥味兒。快樂的感覺是有的,更多的是令人窒息的緊張……
  這就是「吻」了,喬果切切實實地擁有了它。可是在這擁有中,那些美妙的想像卻離她而去,就像漸漸疏遠的朋友,不再與她往來。
  不久,已經明白吻是什麼的喬果有了與阮偉雄獨處一室的機會。那是向朋友借來的房子,可以由他們倆支配的時間大約是三四個小時。由吻做先導,接著迎來了山盟海誓,阮偉雄發了誓要娶她,喬果發了誓要嫁他。那些誓言是入場券,拿到它們之後,阮偉雄就動手來剝她。喬果模模糊糊地想,這是要做愛了吧。對於喬果來說,做愛是個陌生而又遙遠的地方,那裡神秘而誘人,讓人嚮往而又讓人恐懼。
  一層一層地堅守,一層層地剝脫,最後是致命一擊般的進入。猝不及防的剌痛使喬果全身抖顫起來,似乎有一把利剪卡嚓卡嚓地響著,要將她的身體裁開。阮偉雄的身體在抖顫,甚至喉嚨發出來的聲音也是抖顫的。
  「你,好,嗎?」
  阮偉雄興奮而歡悅地問。
  「好——」
  喬果忍著痛,盡力做出笑臉來。既然他愛她,既然她也愛他,那麼就應該做這件事,那麼就應該對這件事做出這樣的回答。
  多年相沿,這一切已經成了習慣,只要丈夫滿意了,喬果也就覺得滿意。她不知道在這種事情上,還會別有洞天。
  是盧連璧給喬果打開了另一扇門,使她驚異地發現了別一番天地。喬果是深愛丈夫的,她想,即便算做是贖罪吧,她也應該將那另一種天地的大愉悅,帶給她深愛的這個男人。
  懷著這種心情,喬果決心要在此番與丈夫做愛時,達到那種新境界。
  喬果在被筒中緊緊地擁著丈夫,渴望著那種讓人昏眩的感覺。在雙臂盡力的環圍中,喬果兩手的指尖未能相接。臂彎中夾抱的是那種熟悉的圓軟,那圓那軟都顯得過於龐大了。雖然喬果竭力不讓自己去想,但是盧連璧那種如石如玉般的瘦硬和光潤仍舊頑強地湧入她的腦際,無論如何也驅不盡趕不散。喬果恨恨地想:也好,那就藉著他的感覺,與丈夫好好地做一回!
  當丈夫進入喬果身體的時候,喬果試著尖叫了一下。她很想痙攣地叫,無拘無束地叫,就像上次與盧連璧做愛時那樣。可是,她只叫了一聲,就閉上了嘴。她覺得那尖叫聲無根無底無緣無由,顯得做作了。
  「叫什麼,你怎麼了?」
  丈夫在上邊奇怪地望著她。
  「沒什麼,就是想,叫。」
  喬果掩飾著。她想,她應該咬住丈夫的肩膀,像上次和盧連璧做愛時那樣,將牙齒深深地咬進對方的皮肉裡。可是,喬果的上下牙床只是無趣地碰了碰,就鬆弛下來。喬果無法讓體內生出嚙咬丈夫肩頭的那種衝動。
  那是早已練熟的運動,丈夫不慌不忙,按部就班地跑起來。喬果迎合著,喬果期待著,她期待那種喪失意識般的昏眩,那種揮灑生命般的顫抖。丈夫加速了,丈夫衝剌了,那衝剌是平穩而均勻的,很快便走向了結束。
  「哦,真好——」
  丈夫囈語般地喃喃著,心滿意足地滑落下來。
  喬果沉默著。沒有顫抖,沒有昏眩……有的只是悵惘,有的只是壓抑。
  丈夫像往常一樣,很快就打著輕輕的鼻鼾,沉沉睡去。喬果卻再不能像往常那樣,無思無慮地進入夢鄉。她翻來覆去地想,她這是怎麼了?她的身體是怎麼了?她是愛丈夫的,可是她的肉體卻背叛了她。她的肉體不愛她的丈夫,她的肉體不守那些道德。
  喬果懊惱至極,喬果憤恨至極。她恨她自己,她恨盧連璧。她暗暗發誓,今生今世絕不再見盧連璧。
  翌日,喬果到公司去。她走進業務部的寫字間,驚奇地看到對面寫字檯前站著一個陌生女人。那女人染了金黃色的散發,一條黑亮的短皮裙,緊緊地裹出一個鼓鼓的圓臀來。連褲襪是奶油色的,襯得雙腿宛如奶酪般細嫩。上身套著一件帶斑馬線的露臍裝,肚皮正中的那隻眼小巧而又詭譎。喬果看呆了,那女人忽然開口說,「哎喲,老看什麼,不認得啦?——」
  喬果這才認出是戴雲虹,她詫異地叫起來,「呀,你變得這麼靚哎。」
  小戴說,「變什麼呀,不就是換了一身衣服嘛,還是朋友送的。」
  原來昨天戴雲虹參加了中學時代的女朋友的婚禮,給那老同學當伴娘。那女友和戴雲虹一樣,也是深閨長養,久無人識。據說就是因為後來穿了這樣一套衣服,又做了這樣的打扮,所以半年不到,就有一個男人向她求婚了。
  喬果聽了笑著說,「你這麼漂亮,我都要娶你了。」
  戴雲虹說,「哼,要是再找不到一個愛我的男人讓我愛,我就閉著眼睛隨便摸一個男人嫁一嫁算了。」
  喬果順著她的話說,「那好哇,保不準能摸個頭彩呢。」
  戴雲虹自嘲地擠擠眼睛,「就是不知道,和一個不愛的男人做愛的時候,會不會很難受?」
  喬果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丈夫和盧連璧,便脫口說,「和不愛的男人不一定做不好,和愛的男人不一定做得好……」
  戴雲虹聽了,驚奇地盯著喬果的眼睛說,「好深刻哎!喬姐,你是不是有過這方面的經驗啊?」
  喬果頓時紅了臉,「哪有的事兒!你不是在研究男人和女人嘛,我這是幫你研討研討,你真不識好人心——」
  說著,伸手就要打。兩人笑鬧著,安少甫推門走了進來。
  「哎哎哎,幹什麼幹什麼,在寫字樓裡練武呀。」
  戴雲虹說,「我們這是在練文,在爭論問題呢。」
  安少甫說,「哦,你們女人爭論問題都是用手啊。」
  喬果說,「戴雲虹,這不是男人來了,你快問他吧。」
  「好啊,說吧。小戴,想問什呢?」
  安少甫的屁股在皮轉椅上重重地一落,眼睛就直勾勾地盯住了戴雲虹。那樣子,好像是頭一回見到她。
  一時間,戴雲虹竟被盯得說不出話來。
  喬果就抖出戴雲虹的話,「安總,小戴問,和不愛的男人做愛會不會很難受。」
  「唔,女人那方面我說不來,我只能說說男人們。男人不一定要跟愛的女人才做愛呀,洗個桑那做個按摩,找個妞兒泡上了,談不上愛情不愛情的,只要年輕漂亮就行了。」
  戴雲虹不示弱,當然也要把喬果抖一抖,「喬果告訴我,和不愛的男人不一定做不好,和愛的男人不一定做得好,安總,你說是不是這樣呀。」
  「是嗎?我可是沒有這方面的經驗吶。」
  安少甫把目光又轉向喬果說,意味深長地笑笑說,「今天中午我請客,還要好好向小喬拜拜師呀。」
  喬果說,「安總是大師,還是改日我和小戴請安總喝拜師酒吧。」
  安少甫說,「玩笑是玩笑,今天中午這個客,我可是正經來請小喬的。」
  戴雲虹撇撇嘴說,「安總,你請我們小喬,也得有個由頭呀。」
  安少甫說,「小喬馬到成功,劉市長給規劃局打了招呼,那邊同意咱們象徵性地交一筆罰款,天時苑就可以繼續施工了。」
  喬果舒口氣,心裡暗暗想,這個劉仁傑,還真是幫忙啊。
  「小喬,你看這個客我該請吧,」
  安少甫嘴裡誇著喬果,眼睛卻盯在戴雲虹的露臍裝上,「哎哎哎小戴,中午你也去呀。這慶功酒是給你們業務部擺的,也有你一份。」
  安少甫一離開,兩個女友又開起了玩笑。
  戴雲虹說,「哎,喬姐,你看安總對你多器重呀。」
  喬果說,「我可是看出來了,他是在打你的主意呢。」
  戴雲虹撇撇嘴,發著狠說,「瞧安總那副牙口吧,我怕跟他親一回嘴兒就得刷十天牙。」
  兩人逗著嘴,喬果帶在身上的移動電話響了。喬果把手摸在移動電話上,心裡下意識地想,是盧連璧打的吧?他該打電話來了。
  這樣想了,喬果才明白,雖然下了再不見他的決心,心裡卻一直在等著他的電話。自己看清楚了自己的心思,喬果氣惱得很,於是毅然地將放在移動電話上的手又拿了下來。
  「哎,你怎麼不接電話呀。」
  戴雲虹覺得奇怪。
  讓戴雲虹在旁邊這樣一說,喬果就給自己找到了台階:是呀是呀,不見是不見,電話還是要接的嘛。按了通話鈕,傳來的聲音卻是劉仁傑。
  「喂,小喬,我給你打個電話,你不討厭吧?」
  「怎麼會,」
  喬果語調輕快地回答,劉仁傑畢竟剛剛幫了大忙嘛。「有什麼事兒嗎?」
  「沒什麼事兒,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是那種大提琴一樣渾厚的胸音,讓人的每根骨骼都禁不住要隨之諧振。
  是啊,對方的聲音也讓人很想聽呢。
  戴雲虹笑嘻嘻地把耳朵湊上來,喬果連忙擺擺手。戴雲虹就擠擠眉眼出個怪象,然後很識趣地離開了。
  「小喬?你在聽著嗎?」
  劉仁傑在電話裡說。
  「嗯。」
  「昨天晚上,我心情很不好。」
  「怎麼會?——」
  「會的,小喬。你不知道,我其實很寂寞,很孤獨。『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風刮著,雨打著,在小橋的旁邊,無主的梅花寂寞地開著,唉,黃昏來了,自己在那兒呆呆地發愁啊……」
  喬果的心沉了一下,她彷彿看到了寒風冷雨中獨立的梅枝。喬果盡量用輕鬆的口吻說,「我嫂子呢,你不會讓她陪著你?」
  「她,」
  電話那邊是笑的聲音,「她看電影去了。」
  「那你為什麼不去看。」
  「沒興趣。我在家看看書,練練字。」
  「那多好啊。」
  喬果乾巴巴地說。
  「你在才好,紅袖添香夜讀書啊——」
  對方忽然來了情緒,「小喬,如果你就坐在我的身邊,端溪青花硯裡,黑亮的墨汁透著墨香,景德紫釉盞裡,碧綠的新茶飄著茶香,清夜寂寂,你我相守……」
  在那誘人的聲音裡,喬果恍恍惚惚地好像看到那個書房了,看到了青花端硯景德紫盞。裊裊的水氣在眼前漫散,肺腑裡沁滿了芬芳的墨香和茶香。
  「小喬,耽誤你的時間了,咱們就說到這兒吧。不知道為什麼要給你說說,給你說說就很愉快。你是我的知已,紅顏知已啊。」
  講完收線,那種情緒那種意境卻一時收不回來,彷彿整個人還在裡面浸著。
  喬果想想,又覺得奇怪。怎麼那人在電話那邊一說,她就被攝住了,她就在無形之中順從了。什麼「添香夜讀書」呀,什麼「紅顏知已」呀,自己跟他有什麼關係?怎麼會是他的知已呢?可是聽他一說呢,就彷彿果然是他的知已了。靜靜地聽他講,靜靜地聽他聊,還真是心甘情願的。
  這裡面是有點兒不可思議呢。

第七章:她覺得自己很壞很壞
  盧連璧和妻子商量了,丹琴出院以後身體弱,得讓孩子休息幾天再去上學。
  出院那天下午,盧連璧開車將丹琴和羅金鳳送回了岳母家。羅金鳳是個識大體的女人,雖然西花園那天晚上的事情還堵在心裡,但是臉上卻一點兒痕跡也不露。一家三口熱熱鬧鬧地和老人一起吃完飯,羅金鳳對丈夫說,「連璧,我今天晚上在這兒陪陪丹琴。你也累了,早點兒回去休息吧。」
  妻子這份兒體貼,讓盧連璧有些感動。於是他也體貼地說,「金鳳,你比我還累。丹琴沒什麼事兒了,你也鬆鬆快快地睡個好覺。」
  說這些話的時候,盧連璧很真誠。
  一出門,開上車,盧連璧就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機,給喬果掛電話。丹琴好了,出院了,禁忌不存在了,他又想念喬果了。
  這份想念,同樣也很真誠。
  撥通對方的手機,聽到一聲柔美的「喂,哪位?」
  盧連璧的心跳就驟然加快起來。結結巴巴地回一句「是我——」
  在感覺中,彷彿隔著不可及的空間,兩個人一下子就聯通了。繼而是空洞的沉默,兩人都不知道說什麼好。那空洞給人的感覺是不穩定的、短暫的,宛如風中飄忽的游絲,隨時都可能斷折。
  盧連璧預感到那斷折了,他迫不及待地接著喊了一句「喂——」
  對方就在那一瞬間掛斷了。盧連璧連忙再打,聽筒裡傳來的卻是一句電子合成的毫無情感色彩的聲音,「你所撥打的用戶現在關機,請用其它方法聯繫……」
  盧連璧氣急敗壞地一連撥了十幾次,每次聽到的都是這句不動聲色的回答。
  盧連璧這才相信是喬果不想接他的電話。想想不久前兩人做愛時的情景,彷彿又看到喬果在他的身體下面狂喜地扭動。女人是那麼投入那麼忘我地揮灑著生命,然後又那麼寧靜那麼信賴地睡在他的臂彎裡……
  可是現在呢,卻如此冷漠、如此決絕!
  這是同一個女人麼?——真令人匪夷所思。
  盧連璧沮喪地回了家,他無精打采地倒在床上躺了好久,心情才漸漸地平靜。忽然想起好友鄧飛河的那番話:人生只是個過程,只有這個過程本身是真實的。那些女人在這個過程中什麼時候伴著你,什麼時候她們才是真實的,她們對你才有意義……
  喬果既然要離開,那就讓她毫無意義去吧。
  這樣想了,心裡彷彿得了莫大的安慰。他打起精神,強迫自己去做些事兒。他已經答應了鄧飛河,要把那條紅瑪瑙項鏈還給他。羅金鳳不可能將那項鏈隨身帶著,那東西一定藏在家裡。趁著羅金鳳今晚不在家,正好翻找翻找。
  盧連璧先翻的是羅金鳳的梳妝台。伸手拉開梳妝台的抽屜,淺淺的擱物架上那些常用的首飾一覽無餘,沒有看到那條紅瑪瑙鏈。盧連璧的目光又落在了梳妝鏡前面擺放的首飾盒上,那是個家傳的老式首飾盒,紅木盒身,黃銅做的包角黃銅做的鎖。盧連璧找不到鑰匙,就用一根卡子去撥,三下兩下,銅鎖彈開了。金的、銀的、玉的,全都是些陳年的老首飾。
  放首飾的地方都沒有,只有翻箱子。把幾個皮箱子逐一打開,把箱蓋的夾套搜了一回。遍尋不著,心裡開始焦燥起來,就把那些衣服一件一件的抖落著拷問,然後隨手扔在大床上。這樣翻找著,不知不覺夜已深了。這才感到累,這才有了罷休的意思。翻身倒在衣堆裡,想著就這樣睡了,明天再收拾。翻個身兒,目光順著鼻子尖看去,一下子就看到了壁櫃。忽然想起壁櫃裡有一個密碼箱,那是朋友送的禮物,盧連璧想討討太太的歡心,就送給了羅金鳳。
  盧連璧跳起身,從壁櫃裡把密碼箱掂了出來。望著那幾個轉碼字,盧連璧發愣了。咦,太太會設個什麼碼呢?523——這是太太的生日。不對,打不開。912,女兒的生日,還不行。636,家裡電話號碼的後三個數,還是打不開。鬼使神差,盧連璧撥出個128,一壓鎖簧,箱蓋騰地一聲彈開了。
  128——十二月十八日,這是他們夫妻結婚的日子啊!想一想太太用這個子日子做密碼時的那份心思,盧連璧不由得生出了感動,生出了愧意。
  感動歸感動,慚愧歸慚愧,東西還是要找的。盧連璧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金鳳,對不起了,然後便伸手在密碼箱裡翻。三翻兩翻,就翻出個嶄新的牛皮紙信封來。他將折迭的封口打開,往手心裡一倒,那條紅瑪瑙項鏈就嘩啦啦地滑了出來。
  就在這時候,盧連璧忽然聽到了鑰匙開門的聲響。能用鑰匙開門的只有羅金鳳,她不是睡在岳母家嘛,怎麼這個時候跑回來了?盧連璧未及多想,趕忙把項鏈往褲袋裡一裝,然後將密碼箱放回了壁櫃裡。
  剛剛從壁櫃前轉過身,妻子就走了進來。她掃一眼亂糟糟的房間,然後狐疑地盯著丈夫說:「這麼晚了還不睡,搞什麼鬼,把家裡翻得亂七八糟的!」
  盧連璧沒有回答,反而以攻為守地說:「你不是在老媽那兒睡嘛,怎麼回來了?」
  羅金鳳沒好氣地說:「噢,你在西花園弄出那麼一檔事兒,你想我能睡得著啊?在我老媽那兒沒找你的事兒,那是怕氣著我老媽了。告訴你,今天晚上不說清楚,咱倆都別睡。」
  羅金鳳說完,一屁股坐在大床上,擺出一副不審個水落石出絕不罷休的架勢。
  出賣朋友解脫自己的事,盧連璧不會做,何況將房子交給朋友去會情人,這罪行並不比他自己在那裡會情人更輕。太太一定會這樣想:噢,既然你能借給狐朋狗友去會情人,那你自己更能在這裡會情人啦!……
  無法可想,只好硬著頭皮抵賴。
  盧連璧裝出懵懵懂懂的樣子說:「你沒弄錯吧?西花園那套房子一直沒住人,誰會到哪兒去——」
  「哎哎哎,你想抵賴呀,」
  羅金鳳指著盧連璧的鼻子,氣急敗壞地說,「我告訴你,我當時進屋去了,我告訴你,我拿的有物證。你說清楚,那東西是哪個女人的?」
  羅金鳳一邊說著,一邊從壁櫃裡掂出密碼箱,她將密碼箱打開,匆匆地翻找著。
  「哎,那個瑪瑙項鏈哪兒去了?」
  羅金鳳自言自語地念叨了一會兒,忽有所悟地嚷起來,「好啊,你把它拿走了!」
  「唉唉唉,別冤枉人啊。我到哪兒去拿嘛,我怎麼知道你放到哪兒了?」
  「你沒拿才出鬼呢,」
  羅金鳳指著床上那些翻得亂糟糟的衣物說,「瞧,你這還不是挖地三尺呀?項鏈準是你剛才翻走的!」
  盧連璧竭力做出無辜的樣子說:「冤枉啊冤枉,剛才是找衣服呢。你想想,我就是知道你放到了密碼箱裡,我也打不開密碼鎖呀。」
  一句話,倒把羅金鳳說住了。她咬咬嘴唇,騰地站了起來。「你說你沒拿,你讓我搜——」
  盧連璧敏捷地向後躲了躲。那項鏈就在右邊的褲口袋裡,讓她搜出來還得了。
  「你幹什麼?我不會讓人搜身的!」
  面孔嚴肅起來,聲調也透著自尊。
  羅金鳳就站在對面,仍舊伸著手,「你交出來,你自己交。」
  盧連璧掂量了一番形勢,決定一走了之。於是,他就板著臉,拿起外套說,「好好好,你胡鬧吧,你就自己在家胡鬧吧——」
  盧連璧撇下太太,獨自出了家門。低頭看看手錶,已是凌晨兩點多鐘,寂寥的長街路燈昏黃,那些熙熙攘攘的行人那些川流不息的汽車就像被大笤帚掃過似的,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條平時看慣了的擁擠而侷促的長街,此時顯得異乎尋常的空蕩。
  盧連璧的心裡也是空蕩蕩的,他茫然地開著車,不知該到什麼地方去才好。後半夜了,再折騰折騰很快就該天亮,不好去朋友家叨擾,找家賓館開個房間也沒什麼意思。想來想去,索性到自家的「奇玉軒」去,經理室的皮轉椅又大又軟,大班台旁邊的長沙發,躺下來就是一張床。
  聽到老闆的叫門聲,在「奇玉軒」守店的員工很快開了門。盧連璧剛走進去,店裡的那隻貓就親熱地竄過來,跳上了盧連璧的臂彎。它乖乖地讓盧連璧抱著,一同進了經理室。當盧連璧在長沙發上躺下的時候,那貓就縮成一團,偎著盧連璧。感受著那貓溫乎乎的鼻息,盧連璧的心裡就熱起來。他想起了在水目山的那天夜晚,喬果偎在他身邊的情形。當喬果看到那貓懷玉而死的時候,她呆著,她傻著,她那副呆傻的神情格外動人。她的口唇翕張著,猶如梨花初綻,盧連璧就是在那時候情不自禁地吻住了她。
  此時,盧連璧又體味到了那種深切的吮吸,他感到呼吸變得困難而又急促。在那吸吮中,他的心神彷彿都已被人攝取……
  半睡半醒,沉溺在又甜又澀的混亂中。終於熬到天亮,盧連璧從沙發上爬起來,發現整個腦袋就像倒了瓤的西瓜,內裡光光當當,晃悠個不停,什麼也記不起來,什麼也想不進去。盧連璧自嘲地笑笑,這樣挺好,倒少了那些煩惱。
  「奇玉軒」開門迎客之前,羅金鳳也到了店裡。她來的時間與往常一樣,臉上的神情也平靜如常。夫妻倆打了照面,羅金鳳沒問對方昨晚在哪兒過的夜,盧連璧也沒問對方休息得怎麼。彼此只是淡淡地說出個「早」回了個「早」互相客客氣氣,像是兩個關係還不錯的同事。
  那一整天的時間裡,盧連璧時不時地會悄悄觀察一下對方臉上的天氣。還好,都是晴天,盧連璧也就慢慢地鬆弛下來。心想兩人畢竟是多年夫妻,天大的事只要拖一拖,也就拖了過去。
  黃昏時分,盧連璧抬頭看看牆上的電子鐘,差不多五點半了,該換換衣服去打網球。盧連璧往經理室走,羅金鳳迎了上來。
  「去打網球?」
  妻子的神色平靜如常。
  盧連璧臉上帶著笑說,「對,打網球去。」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
  「從今天起,我和丹琴就住到我老媽那兒去了。你自己呢,隨便。」
  妻子客客氣氣地說完,轉身走了。
  盧連璧頓時變得心灰意冷,他明白妻子為什麼那樣平靜如常,那樣的客氣了。如果說激烈的憤怒是夫妻之愛的另一種方式的話,那麼夫妻間的客氣其實是一種極度的冷淡。
  換好網球服,盧連璧去發動汽車。那輛三星車在西下的夕陽裡閃著光,車頭左側的保險槓附近,有一塊稍顯不同的暗影,望上去猶如漂亮女人面頰上的黃褐斑。那就是在雙峰山遇險時碰撞過的地方,雖然經過修整,仍舊看得出痕跡。盧連璧意識到,雙峰山他與喬果的那一夜,是一塊無可挽回的硬傷。從此之後,他和羅金鳳夫妻之間受了傷的關係即使精心地修補了,卻再也不是從前。
  盧連璧進了網球館,一眼就望見鄧飛河和小夏正在三號球場上打球。鄧飛河穿的是白色的阿迪達斯,小夏的網球衫和網球裙也是白色的,兩人蹦蹦跳跳,猶如河畔的兩隻白色的鷺鷥鳥。鄧飛河看到盧連璧,即刻收了球拍,向盧連璧迎來。小夏則站在那兒,用那雙會說話的眼睛向盧連璧笑。
  「盧哥,來了?」
  「嗯。」
  兩個朋友面對面的時候,盧連璧將那串紅瑪瑙項鏈送到了鄧飛河手裡。鄧飛河喜出望外地說,「大哥,好本事。怎麼從嫂子那兒要回來的?」
  盧連璧自嘲地說,「你嫂子可沒那麼好說話,你大哥當了一回賊。」
  盧連璧前前後後地講了一遍,鄧飛河又是抱歉又是安慰地說,「盧哥受委屈了,真過意不去。不過嘛,嫂子走幾天也好。大哥,難得自由啊。」
  盧連璧笑了,「行啊,你大哥就向你學學,嘗嘗單身貴族的滋味兒。」
  拿著那串項鏈,鄧飛河回到小夏身邊。兩人低聲說著什麼,小夏一邊聽,一邊不時地向盧連璧這邊看。
  過了一會兒,鄧飛河和小夏一起走過來。鄧飛河說,「小夏,你陪盧大哥打兩盤。」
  盧連璧連連擺手,「別別別,你們玩兒你們的。等一會兒,我再跟弟弟打。」
  小夏說,「盧大哥,你就來教教我吧,弟弟的腿疼,你沒注意他有點兒瘸?」
  盧連璧說,「真的,怎麼回事?」
  鄧飛河說,「可能什麼時候碰住了,左腿膝蓋下面老是鈍鈍脹脹的。」
  說著,彎下腰,拍著揉著那個地方,坐到了場外。
  這樣,盧連璧就和小夏對上了陣。
  和小夏這樣的女人打對手,與其說是打球,毋寧說是遊戲。小夏將球打過來,盧連璧只是用球拍向上挑著把球再擋過去,對手就很緊張了。小夏蹦蹦跳跳的,用生硬的動作去接每一個來球。那情形很像一個電動靶牌,在做著機械運動。
  打著打著,眼前這個晃動的人影就變成了喬果。喬果比小夏顯得年輕,動作起來肢體也更輕盈,但是反應似乎不及小夏敏捷快速,因而會顯出一些笨態……
  這樣半玩半打的結束了兩局,鄧飛河就在場外喊,「別打了,今天早點兒吃晚飯。」
  盧連璧還沒有打出汗來,就說,「你們吃飯去,我再玩玩兒。」
  鄧飛河說,「盧大哥,你不去還行?今天就是要請你的。」
  盧連璧明白了一起吃飯的意思,於是說道,「行啊,我請你們。大哥在,怎麼能讓弟弟破費。」
  小夏說,「都別說了,今天我做東。」
  鄧飛河向盧連璧眨眨眼兒,盧連璧會意,於是笑道,「行啊,今天就讓半邊天奪一奪權。」
  既然由小夏當家,吃什麼在什麼地方吃,就由小夏安排。盧連璧聽著指揮,開車往北郊走,眼看到了新辟的開發區,車子向右一拐,忽然看到街旁出現了一座大和式建築。炫目的霓虹燈不停地閃著,「北海道」三個字藍瑩瑩的,頗有幾分海的韻味。
  上面是宿客的賓館,一層是餐屋。迎賓小姐引著,過了門廳,忽然出現了原木色的門框和原木色的吊燈。腳下厚實的木地板也是原木色,去了鞋走在上面,腳掌能感到原木特有的彈性和溫暖。沿著通道向前走了一段,迎賓小姐伸手打開旁邊一扇木製的拉門,於是,一個「塌塌米」式的包間就出現在他們面前。
  在小木桌前盤腿坐下,服務小姐趨前進茶。她行的是日式的茶道,一招一式都有講究。小夏拿著菜譜,和服務小姐商量著點菜,兩個男人就把腦袋湊在一起,低低地耳語。
  盧連璧說,「我還真不知道,咱們潢陽有這麼個地方。」
  鄧飛河說,「這個地方好啊,鬧中取靜,客人不多。」
  盧連璧指指樓上,「那上面,是客房吧?」
  「對,清靜得很。帶個人來開房間,再沒那麼合適。唉,可惜小夏不行,只要是賓館她都不願意住。要不然,怎麼會去借你的那套房子。」
  盧連璧「哦哦」地應著,鄧飛河後面說了些什麼,全都沒有聽進去。盧連璧心裡想著喬果,要是能領著喬果到這兒來……
  阮偉雄在起居室的長沙發上看電視,兒子寧寧緊挨爸爸坐著,將作業本攤在茶几上寫生字。
  阮偉雄說,喬喬,你幹什麼呢?來看電視啊。
  喬果在書房裡答話,別管我,我想自己坐一會兒。
  書房沒有開燈,濃重的夜色從窗外淹過來,將喬果淹得幾乎要窒息。你就憋死我吧,憋吧,喬果恨恨地想,這樣想了,就有一種自虐般的快樂。
  喬果是要忘掉盧連璧的,一定忘掉,永遠地忘掉。可是,盧連璧怎麼能這樣就消失了,怎麼能這樣就再不露面呢?他怎麼能忘了,他們有了那一夜,他們有過那一夜呀!哦,不接你的電話,你就可以不打電話來啦!——喬果等著盧連璧的出現,已經等得心煩意亂,忍無可忍。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聽過的一個很舊很舊的故事。一個魔鬼犯了天條被裝在了魔瓶裡,第一年的時候,魔鬼暗暗地發誓,誰救我出去,我將好好地報答他。可是,魔鬼的願望落空了。第二年的時候,魔鬼又暗暗地發誓,現在誰救我出去,我會重重地報答他。然而,魔鬼的願望仍舊落了空。第三年的時候,魔鬼恨恨地在心底發誓,如果誰現在來救我,我一定要吃了他!……
  喬果睜大眼睛,望著四周擠壓過來的黑暗。此時,她與魔鬼心靈相通,她就坐在魔瓶裡,做著無望的守候。如果盧連璧這個時候出現,她會吃了他,一定會!
  猶如要萌出新牙一般,喬果的牙槽骨那裡癢癢的。
  可是,那天晚上盧連璧一直沒有出現。沒有!
  第二天下午,喬果按計劃原本要到市房地產管理局,聯繫辦理樓房預售許可證,然而鬼使神差,在出門的那一刻,喬果卻去了天時公司。坐在寫字間裡,準備樓房銷售的宣傳預案,忽然覺得有些心神不寧。於是拿起草擬的幾句話,逕直去了安少甫的總經理室。敲敲門,裡邊回一句「請進」喬果就推開了門。安少甫的大班台正朝著門口,背對著他的那個男人的輪廓熟悉得讓人生疼。
  那男人回轉頭,定定地望著喬果。喬果僵住了,手裡的文件夾差點兒掉在地上。
  安少甫說:「小喬,還認識嘛,這是盧老闆。」
  喬果說,「怎麼不認識,幫了咱們公司那麼大的忙。」
  安少甫說,「小喬,你進來呀。有什麼事兒?」
  「你們先談,你們先談吧……」
  喬果說著,想轉身走掉。
  盧連璧說話了,「小喬,等一會兒我去你那兒。」
  語調輕鬆而隨意。
  「好啊,歡迎。」
  喬果笑著回答。
  喬果慌慌張張地回到寫字間,傻傻地站著,竟然想不到要坐下。戴雲虹覺得奇怪,就問道,「喬姐,你怎麼了?」
  喬果這才回過神兒。「雲虹,你幫個忙。等一會兒有個男的來,你就說我有事兒出去了。」
  「那是個什麼人?」
  「別管什麼人,打發他走就是了,我不想見。」
  「唔,知道了。」
  戴雲虹似乎明白了什麼。
  「我就在隔壁工程部,等那人走了,你再來告訴我。」
  「好的,放心。」
  戴雲虹笑答著。
  喬果離開不一會兒,盧連璧果真到業務部來了。他推開門,看到寫字間裡只有戴雲虹坐著,便彬彬有禮地問,「喬經理在嗎?」
  「不在,她出去了。」
  戴雲虹仔細地打量著對方:黑中透紫的臉膛,稜角分明的下巴,給人一種通體剛硬的感覺。這就是喬果說的那個男人吧?
  「喬經理什麼時候回來?我能在這兒等等嗎?」
  盧連璧望著身邊的椅子。
  戴雲虹明白他的意思,戴雲虹就是不說「請坐」戴雲虹冷冰冰地說:「有事兒明白再說吧。喬經理有很多事情要辦,今天下午不會回來了。」
  「可她告訴我,她在這兒等我的——」
  「她又有事情了,她交待說她今天下午不會回來。」
  戴雲虹的回答毫無餘地。
  「對不起,打擾了。」
  盧連璧只得離去。
  看著這人離去之後,戴雲虹像是完成了一項重要使命,興致勃勃地來到工程部。喬果那時正縮在靠近牆角的沙發上,似看非看地翻著報紙。
  「喬姐,我替你打發走了。」
  戴雲虹說。
  「唔,走了?」
  喬果下意識地立刻站起身,向窗子那邊走去。
  「那傢伙還想賴在辦公室等你,我說你今天不會回來了。」
  「哦,你說,什麼——」
  喬果似乎有些失神,她透過窗子,向樓下張望。
  戴雲虹看在眼裡,忽然抿著嘴笑了。「他剛剛走,還來得及。」
  喬果沒有說話,她急匆匆地走出去。一到走廊,喬果就跑起來,遠遠地看到電梯間的門還開著,喬果招著手喊,「等等——」
  那一聲喊叫彷彿就是關門的訊號,亮晶晶的不銹鋼門應聲而合。等到喬果喘吁吁地跑過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紅色的顯示燈一閃一閃地跳出下降的數字了。
  只好等了。等電梯再上來。
  那時候,盧連璧其實還呆在一樓的大廳裡。他乘電梯下來之後,並沒有馬上離開。他在一樓的大廳裡躊躕不定地踱著步。一會兒,他向大門那邊望望,一會再向電梯這邊瞧瞧。就在這時候,電梯間的門打開了,裡面的人接踵而出。片刻後,等候的人開始進入電梯。
  盧連璧歎口氣,終於轉身向大門那邊走去。剛剛走了兩步,忽然又回頭看,只見最後一個人已經進了電梯,正要伸出指頭,撳動關門的按鈕。盧連璧驀地轉過身,豹子一般敏捷地衝了過去。在電梯門合攏的一瞬間,他鑽進了電梯裡。
  喬果在十八樓看到指示燈顯示電梯已經上來了。當電梯的不銹鋼門對著她打開,她驚訝地看到盧連璧就在她的鼻子尖兒前站立著。……
  後來,他們倆就靠在走廊盡頭的安全梯旁邊說話。
  「我們不要再見面了。你以後不要再來找我,我也不會再去找你。」
  喬果說出來的這句話像是從冰箱裡取出來的,還冒著冷氣。
  盧連璧的嘴巴張了張,再合上,張了張,再合上。脖頸下粗大的喉結艱難地運作著,竭力要把這塊冷凍食品嚥下去。
  「如果,打打電話呢?」
  他想尋找一種加熱的方式。
  「電話也不必打,沒什麼意思。」
  盧連璧痛切地嚥了一下,忽然變得平靜了。
  「既然這樣,好吧。」
  結束了?喬果望著不再激動的喉結不再激動的嘴,心裡升起了悵惘。這也太簡單,太容易了吧!
  欲要轉身離去的盧連璧很認真很細緻地看著喬果,很耐心很深入地吸著鼻子。那情形彷彿是一條離家的狗,要把家人的樣子和家的氣息全都記下來。
  喬果覺得有什麼地方在疼,那是心。
  「咱們找個地方坐一坐?喝個告別酒。從此之後,你東我西,永不謀面。」
  盧連璧沉重地提議。
  「好吧。」
  喬果很快地答應著,彷彿擔心回答得慢了,那提議就會被收回。
  喬果曾經發誓再也不坐盧連璧的三星車,再也不見這輛車的主人。可是,當夜色降臨的時候,她已經坐進了這輛三星車裡。
  這是最後一次了,最後一次,喬果在心裡反覆地對自己說。她的目光向前直視著,車窗前流光溢彩,斑駁陸離,彷彿前面有無盡的希望,無窮的空間。人是要向前看的,目不旁視心不旁騖。此時,旁邊駕駛座上的盧連璧只是容留在喬果的餘光裡。盧連璧沉靜得猶如死寂的火山,讓喬果幾乎難以相信他曾經有過飛煙騰火的噴發。
  新辟的開發區,閃爍的霓虹燈,「北海道」三個字湧著深海藍幽幽的水。
  脫了鞋,走在厚實而溫暖的木地板上,推開木拉門,喬果和盧連璧一起在「塌塌米」式的房間裡坐下了。
  喬果聽不到盧連璧說些什麼,她呆呆地望著壁上被原木吊燈映亮的北海道的風景畫。畫旁掛著兩幅字,都是日本江戶時代著名詩人松尾芭蕉的俳句。一幅是「奈良秋菊溢香馨,古佛滿堂寺廟深」另一幅是「古池冷落一片寂,忽聞青蛙跳水聲」字體是那種樸拙的隸書,意境是那種獨到的幽雅和靜適。恍惚之間,喬果覺得她彷彿跟著盧連璧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國度,一個陌生的天地。他們這是旅遊,他們這是私奔——對,是私奔!
  喬果激動起來。沒來由地笑了笑。
  「你笑什麼?」
  盧連璧問。
  「我在想,你今天來我們公司幹什麼。」
  「說是推銷禮品,其實,不過是想見見你。」
  盧連璧實實在在地回答。
  喬果心裡生出了感動,生出了滿足。嘴裡卻說,「好了,今天咱們把要見的面全都見完,以後可就再也沒了。」
  「你不用提醒我,我會做到的。」
  盧連璧苦笑著點頭。
  隨後,他們倆就一起商量著點菜。盧連璧問喬果,「給你來點兒什麼飲料?」
  喬果說,「酒,干紅。」
  盧連璧知道喬果平時是不喝酒的,聽到喬果要酒,盧連璧就說,「我也喝乾紅,陪陪你。」
  酒上來了,菜上來了,盧連璧對服務小姐說,「你不必在這兒忙了,我們自己會照料自己。」
  服務小姐退身而去時,輕輕地合緊了木拉門。
  小包間裡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四目相對,兩人竟默然無語。撲撲沸響的火鍋隔在他們兩人之間,裊裊的蒸氣將他們倆籠在一團揮不去的雲霧裡。他們隔著這厚厚的雲霧彼此搜尋著,蒸騰的霧氣時而化開,時而又變得濃重,於是他們就時而彷彿離得很近很近,時而又似乎隔得很遠很遠。
  他們用大杯子喝紅酒,喝下一杯之後,盧連璧說,「喬果,你能告訴我,你在心裡將我叫做什麼嗎?」
  「嘟嘟。」
  喬果望望對方的樣子,很快地回答。
  「嘟嘟——」
  盧連璧奇怪地瞪大眼,「為什麼?」
  「你照照鏡子看。你不高興的時候,就嘟著嘴。像一個調皮的小男孩兒,怪老師分糖果的時候少給了他一粒。」
  「哦,」
  盧連璧笑了,「很難看吧。」
  「不,很可愛。你嘟著嘴,昂著頭,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樣子。」
  「哦,我是這個樣子啊。」
  盧連璧故意嘟起嘴,想像著自己的那副模樣。
  喬果說,「哎,我問你,那你叫我什麼呀?」
  「果果。」
  「果果——什麼意思?」
  「嫩唄,又是汁兒又是水兒的,就像一個嫩水果。」
  「哎喲,多煩人,給人家起這麼個名字。」
  喬果嬌嗔地說。
  盧連璧歎了一聲,「唉,煩不了多久了,反正以後不再見面。」
  「對。」
  說是這樣說,心裡卻有些難受,以後再見不到嘟嘟了。喬果覺得嗓子眼兒那裡有些干,有些癢,她端起裝滿干紅的大杯子,喝水似的灌了一大口。
  盧連璧也把面前的杯子端給喬果看,然後一飲而盡。喬果拿過酒瓶,正要斟酒時,身邊的手機響了。喬果就把身子向後靠了靠,接通了電話。
  「喂,小喬,你在那兒?」
  是劉仁傑的聲音。
  「我在外面,和朋友一起吃飯。」
  「能和你說幾句話嗎?」
  「說吧。」
  「小喬,我自己在書房裡,我一個人。面前一杯茶,一本書,很清靜,很寂寞。」
  喬果彷彿看到那個書房了,兩面牆壁都是又大又高的書櫃,從木地板一直接到天花板上。瓷盞裡的清茶澄碧如玉,裊裊的煙氣宛如焚燃的線香。在字畫的環圍裡,那人守著清燈讀書。有古箏麼?有洞簫麼?——唔,那還真有些讓人神住呢。
  「小喬你看,這首詩寫得多好。『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哪復計東西!』小喬,我們每個人都是匆匆的過客罷了,在人生的旅途上留下那麼一點無人憑弔的痕跡。就像飛鳥一樣,在雪上在泥上偶然地留下一星半點兒的爪子印。後人去哪兒找那些鳥呢?他們找不到的。」……
  通完話,喬果有些發呆。她久久地盯著盧連璧,心裡竟有一種淒絕的味道。
  「怎麼了,你?」
  「沒人找得到你,也沒人找得到我,沒人。」
  喬果傷感地說。
  「你說什麼,沒頭沒腦的。」
  「沒什麼。來,喝!」
  喬果把瓶子裡剩下的干紅全倒進大杯子,端起來就往嘴裡灌。
  盧連璧一把抓住她的手,「別喝了,你不能再喝。」
  「別管我——」
  喬果仰著緋紅的臉兒,口唇翕合,嬌弱地喘息著,那神態有些像離了水的魚,顯得楚楚可憐。盧連璧頓覺情難自抑,他猛地俯下身,緊緊地吻住了她。
  不能不能不能……喬果混亂地想,可是她卻像快要窒息的人面對一扇開啟的窗戶一樣,拚命地呼吸著。她是那麼的貪婪,彷彿要用那甘冽的誘惑來充滿她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束肌腱。
  在這迷亂的吮吸中,喬果的身體膨脹著,覺醒著,終於走向了叛逆和獨立。喬果無力主宰它,喬果無法駕馭它,那情形就像一個船長拚命地打著舵輪,卻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的船興高采烈地駛向要劫持它的海盜……
  對方的身體在呼喚著喬果的身體,喬果的身體在應答著它的夥伴。那是兩個身體的盛大的節日,那是兩個身體的恣意的狂歡。它們緊緊相擁,渴望著相互的融合。喬果在意識沉溺的最後一刻,忽然感覺到對方的腰間有一個硬東西硌了她,是那柄琢玉用的昆吾刀!她一伸手,將它拔了出來。
  「別碰我!」
  喬果絕望地叫著。
  「你殺吧。」
  盧連璧閉上了眼。
  噹啷一聲響,喬果丟下了刀。她含著淚,求饒似的顫抖著,「抱抱我吧,抱抱我——」……
  「北海道」賓館客房部的那張雙人床很大很軟,床頭櫃上的檯燈用的是木燈罩,使得房間內的光線有了一種桔子般溫馨的氣息。靠窗子的那邊立著一個可愛的小圓桌,與它做伴的是兩把同樣可愛的圈椅和茶瓶茶杯什麼的。於是,喬果恍然間覺得這裡很像一個家。然而四下環顧,卻發現它缺少了居家的瑣碎和繁雜,它過於實用,過於簡潔和明快了,除了寫字檯和電視機外,幾乎再無他物。這裡沒有家的那些累贅,因而也就缺失了家的那份讓人牽掛的份量。
  「我要,去洗洗。」
  喬果懶慵慵地從被子裡探伸著身體,想要坐起來。
  「你去呀。」
  盧連璧在被子下面環抱著她的腰,臉貼在她的乳溝間。
  「求求你了,讓我去。」
  「好吧。」
  盧連璧親熱了一陣,才戀戀不捨地放了手。
  喬果認真地說,「不許看。」
  她將被單拉起來,遮蓋在雙乳上,然後才坐了起來。
  「好,我不看。」
  盧連璧閉上了眼睛。他又好笑又奇怪,女人吶女人,給都給過了,難道還怕看麼?
  浴室裡傳來嘩嘩啦啦的水聲,剌激著盧連璧的聽覺。繼而,視覺也飢渴起來,他情不自禁地溜下床,躡手躡腳地走向浴室。轉一下門把柄,將門開出窄窄的一條縫,恰好容得下一隻眼。蓮蓬噴頭下面的女人毫無察覺,水淋淋的白晰就亭亭地立在那兒,猶如一株水仙。
  看著看著,門縫漸漸大起來,盧連璧忽然走了過去。
  「你壞,你快出去。」
  喬果求告著,她的雙臂夾緊了,用浴巾掩在胸前。
  盧連璧沒有說話,他像只獵豹一樣敏捷而兇猛地撲了上去。獵物本能地反抗著,獵豹因那反抗而倍加亢奮。這幾乎算得上是一場強暴,無論是喬果還是盧連璧,那都是不曾有過的經歷。新鮮的剌激使他們耗盡了精力,他們幾乎要衰竭而死。
  不知道過了多久,盧連璧才站起身。他抱起赤裸的喬果,慢慢地往外走。喬果閉著眼,四肢軟軟地松垂下來。那情景,就像走向祭壇的人虔誠地捧著他的犧牲。
  在被子裡躺了好一會兒,意識才像輕風一樣,慢慢地吹回喬果的軀殼裡。喬果流淚了,淚水是意識帶來的雨,淅瀝淅瀝地下個不停。
  「你怎麼哭了,為什麼?我希望咱們在一起的時候你能快樂——」
  盧連璧心疼地吻著她的眼窩,將那些淚水一點一滴地啜干。
  喬果沉默著,她想回家。然而,她的心裡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怯意,她怕面對夫君,她怕面對兒子。她看看表,已經將近午夜了。
  「對不起,我想打個電話。」
  「打吧。」
  那邊的振鈴信號剛剛一響,立刻有人拿起了話筒。是丈夫的聲音,顯然,他一直在話機邊守著。
  「喂,是我呀。」
  喬果的聲音低低的。
  「你在哪兒?你怎麼還不回家?」
  聲音飄飄緲緲的,彷彿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恍然間,喬果覺得自己原本熟悉的一切都變得陌生而遙遠。
  「臨時出差,今天晚上回不去了。」
  「出什麼差,去哪兒了?安排的住處還好嗎?」
  丈夫的語調很關切。
  「回去以後再說吧,我現在累了。」
  「好吧,你早點休息。對,兒子等著你,也沒睡,他要跟你說句話。」
  「媽媽,爸爸會照顧我的。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是那種稚嫩的童音,聽上去可愛極了。
  喬果閉上了眼睛。她覺得自己很壞很壞。

第八章:用做愛證明丈夫的權力
  嗓子又癢又干,還有一些灼痛,喬果想,喝點兒水潤一潤大概會好,於是就拿起杯子,到熱水器那邊接了水。往寫字檯上放杯子的時候,手一抖,杯子竟然翻倒了,喬果糊里糊塗地用手去抹水,被狠狠地燙了。她一邊尖叫著一邊甩著手,把水珠甩到了對面戴雲虹的臉上。
  「雲虹,對不起,對不起——」
  喬果連連道歉。
  「沒關係,你沒燙著吧?」
  戴雲虹拿出手絹,為喬果擦手。「喬姐,你是怎麼了,臉色不大好哎。」
  喬果掩飾著說,「是嗎?我覺得挺好的呀。」
  戴雲虹說,「是不是沒睡好覺,瞧你眼圈都黑了。」
  喬果心裡一驚,連忙笑著打哈欠,「可不是,在家裡看影碟,都快看到天亮了。」
  「喲,什麼好碟子,借給我看看吶。」
  「行啊,」
  喬果隨口應了一句,然後說道,「雲虹,有件事你得幫忙。今天的電話都請你接。不管誰找我,都說我不在,到外地出差去了。」
  「哎喲,你這是什麼意思?」
  戴雲虹想聽到喬果的解釋。
  喬果避而不答,只說了一句,「求你了。」
  「好呀,跟我還保密。」
  戴雲虹半嗔半笑地說,「要是你家老公打電話問呢?」
  「也這麼說。」
  「噢——」
  戴雲虹詭譎地伸著手指頭,點點女友的鼻子說,「連老公也得瞞著,是不是有相好了?」
  「別瞎說。」
  喬果頓時覺得臉上熱起來,嘴裡沒有承認,心裡卻清楚,這樣做其實真是為了對付老公的。想到不得不用謊言處處設防,欺騙丈夫,喬果就覺得自己很卑劣。唯一能讓喬果聊以自慰的是,這欺騙是為了愛情。
  是愛情嗎?
  是的,在每分每秒沒有盧連璧的時光裡,喬果都會思念他。既帶著興奮和甜蜜,又帶著澀澀的苦意。想見到他,卻又怕見到他。每次分手的時候,都在心裡流著淚說,這是最後一次了,最後一次。
  不,這不是愛情。喬果能夠品味出來,在這種思念裡蘊含的與其說是幸福,毋寧說是壓抑和憂鬱。愛情不應該是這樣的啊……
  喬果坐在那裡呆呆地胡思亂想。戴雲虹看著她那副模樣,不禁深深地歎口氣說,「唉,喬姐,你到底是怎麼了?我都替你難受呢。」
  喬果掩飾著說,「是難受,渾身都難受。你聽聽,我嗓子都啞了。」
  戴雲虹走過去說,「張大嘴,啊,啊——」
  喬果就把嘴張開讓她看。
  「喲,你喉嚨那兒紅得很哩。可別發燒呀。」
  讓人一說,喬果感到身上是有些發冷。與其這樣尷尬地坐著,讓女友盤問,倒不如乾脆到醫院去。
  「好吧,我去看看醫生。雲虹,那就麻煩你守攤兒了。」
  戴雲虹很姐們兒地擺擺手,「去吧去吧。放心,我記著呢,不管誰問我都說,你出差去了。」
  喬果坐上出租車,到了市第一人民醫院大門口。下車後正要往裡走,遠遠地看到主樓前面的噴水池邊上,有個熟悉的人影。仔細瞧,是劉仁傑。
  旁邊是他的女兒吧?長裙搖曳,娉娉婷婷,苗條的個頭將及劉仁傑的耳畔。她挽著劉仁傑的胳膊,正向一輛黑轎車那邊走。喬果猶豫了一下,不知是躲開還是迎上去好。劉仁傑卻已看到了她,遠遠地招著手喊,「小喬——」
  喬果也就應答著,「哎,劉市長,跟女兒來看病呀。」
  劉仁傑沉穩地笑了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天時公司的小喬,這是我愛人,康媛。」
  喬果聽了,臉頓時紅起來。她匆匆地向康媛掃了一眼,這才發現對方的眼眉和嘴角已經不那麼光展,臉上也少了些血色的潤澤。
  康媛泰然自若地伸出手,與喬果的指尖碰了碰,說道:「噢,小喬。聽仁傑說過,你像畫上的人。我看,應該說畫上的人像你呀。」
  喬果的臉又熱了一下。
  「有空到家裡玩兒。」
  康媛客氣地說。
  劉仁傑立刻接道,「聽到沒有,女主人發邀請了,你可別讓人失望啊。」
  喬果喏喏地應著,笑著。等那夫妻倆坐上車離去,喬果的笑才慢慢地斂起來。一種恨意油然而生,這個男人,身邊守著如此年輕漂亮的女人,幹嘛還要左一個電話右一個電話地打過來,訴的什麼苦悶呀,表的什麼情意呀……
  喬果心緒不佳地掛了個專家號,那專家看了,說是扁桃體有些紅腫,是不是累住了,涼住了。喬果想想,可不是嘛,是累住了,是涼住了。
  醫生開了藥,交待了注意事項,喬果就拿著處方到大廳裡去交款。排隊交錢的人挺多,喬果剛剛站到隊尾,忽然聽到隊前面有個女人說,「哎,這不是小喬嗎?你也來看病呀。」
  喬果看清楚那女人是住在自家樓下的趙秀梅,心裡就格登了一下,語氣卻盡量自然地說,「是呀,看病。」
  「來,我幫你交吧。」
  趙秀梅熱心地伸出手,喬果就把處方和錢遞了過去,心裡卻嘀咕著,真是不巧,碰上這麼個熟人。
  趙秀梅就在喬果家的樓下住,他丈夫和阮偉雄在同一個單位。她男人出國後,就和趙秀梅分了手。一個女人單獨過日子,免不了家裡會碰上些做不了的事。遇到修個電燈換個水龍頭什麼的,喬果就常請阮偉雄去幫忙。趙秀梅雖然不是個愛翻嘴的女人,但是萬一和阮偉雄聊起上午在醫院碰到了喬果,那可不就出了岔子?
  從醫院回公司之後,喬果心裡一直存著這份擔心。就像一個被判了死刑的人想盡力拖延執行一樣,喬果也想盡可能地延遲必不可免的回家面對夫君的那個時刻。黃昏終於來臨了,公司的員工們紛紛下班離去。戴雲虹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對喬果說:「走吧,喬姐,你的出差任務可以完成了吧?」
  喬果盡力操著輕鬆的語調說,「可不是,我已經出差回來了。我想再過一會兒,就可以回家吃飯了。」
  戴雲虹走了,所有的人都走了,公司租用的那層樓面變得空空蕩蕩,寂靜無聲。喬果獨自倚在窗前,向外面的世界張望。這十八層樓猶如十八重天,從十八重天上看人間,人行如蟻車行如蟻,那些高高低低或大或小的房屋呢,不過是些蟻窩罷了。蟻們有著各自的喜怒和憂懼,有著各自的心事和秘密。蟻們或許會因之不堪其負,輾轉欲死,然而,在十八重天上看來,那不過是在緲小的身體裡藏著的微不足道的一點兒什麼東西罷了……
  想到這兒,喬果的心境漸漸變得鬆弛了,變得平靜了。她這才離開寫字樓,騎上自行車,慢悠悠地往家裡走。
  站到家門前,喬果又生出了怯意,好像犯人來到法院審判廳門口,一邁步就要進去受審了。預想著見了丈夫的情景,預想著應對訊問時的答辨詞,手掌心忽然變得潮乎乎的。她站在門前,把可能發生的一切在心裡預演了一番,然後才掏出鑰匙去開門。
  「偉雄,我回來了。」
  聲音盡量的自然,盡量的明快。
  「媽媽!——」
  沒有丈夫的回應,叫著跑過來的是兒子寧寧。
  喬果俯下身,抱起了兒子。「你爸爸呢?」
  「爸爸讓我在家寫作業,他到樓下幫助趙阿姨幹活去了。」
  喬果下意識地長吁了一聲。
  「媽媽,你等著,我去叫爸爸。」
  寧寧一邊往樓下跑著,一邊喊,「爸爸,媽媽回來了——」
  不一會兒,樓下響起了腳步聲,接著走進來了三個人:寧寧、阮偉雄和樓下的趙秀梅。寧寧的嘴裡嚼著油乎乎的水煎包,手裡還拿著一個。阮偉雄一身舊衣服,手裡掂的是管鉗和扳手。趙秀梅端著一個大盤子,上面擺滿了熱騰騰的水煎包。
  「小喬,你看看,我家那個太陽能熱水器,上水閥門壞了。我又換不成,只好麻煩你們家老阮。」
  趙秀梅好像要急於解釋什麼,臉上掛滿了歉意。
  「沒什麼,誰家能沒點兒難事兒,還能不幫幫忙。」
  喬果嘴裡說著這樣的話,心裡卻想著趙秀梅會不會對丈夫講,上午在醫院碰上了她。
  趙秀梅顯然無意多呆,她把大盤子往桌上一放,就說道,「你看看,也沒什麼可謝的。做了點水煎包,你們嘗嘗。」
  阮偉雄說,「寧寧,還不謝謝趙阿姨。」
  寧寧嘴裡一邊嚼著,一邊咕咕噥噥地說,「謝謝趙阿姨。」
  喬果客套地說,「趙姐,別走了,一塊吃吧。」
  趙秀梅連連擺手,走得更快了。「不不不,家裡的火上還有一鍋呢,我走了我走了。」
  客人一離開,家裡頓時安靜了。安靜彷彿是一個威嚴的強者,它用緘默不語對喬果施行著威脅。喬果無法抵擋,喬果急於逃遁。
  「好,我去做飯了。」
  喬果說著,想往廚房裡鑽。
  「你累了,歇著吧。」
  阮偉雄說,「這兒有現成的熱鍋貼,我去做個雞蛋湯。」
  丈夫的語調沒有放鹽,淡得毫無味道。按照他們夫妻平常的習慣,一天上班回來兩個人應該是有說有笑的,——更何況她是剛剛「出差」歸家。
  阮偉雄獨自到廚房去了,把喬果晾在了起居室。恍惚中,喬果覺得丈夫的離去含有某種拋棄的味道。喬果緊張著,惶惑著,很快也跟到了廚房裡。
  喬果進去的時候,阮偉雄只是略微偏轉頭,用眼睛的餘光瞥了她一下。喬果也就沉默著站在水池邊,動手洗著泡在盆裡的西紅柿、青菜葉和小蔥。那也是他們夫妻間的習慣,如果一個人在廚房裡幹些什麼,另一個就在旁邊幫上幫不上地搭個手,為的是做個伴兒說說話。
  然而此刻,他們夫妻無話可說。
  喬果耐不住了,丈夫為什麼不問問呢?為什麼不問問她去了什麼地方,跟誰去的,幹什麼去了,什麼時候回來的……這樣,至少還給了喬果一個解釋的機會、一個撒謊的機會。可是現在呢——再不開口,就要憋死了。
  「昨天,我們公司派我去項州市——」
  喬果終於起了個頭,她想說公司派她去那兒,是想請城建專家做小區綠地的設計,那設計很重要……
  喬果說這句話的時候,丈夫很快地看了她一眼,然後目光躲閃著,移開了。雖然只是瞬間的一瞥,喬果卻在丈夫的目光中看到了怯懦。喬果豁然明白了,丈夫其實是害怕審她,害怕面對審判的結局啊。因此,他寧願自欺,寧願相信喬果那天晚上說的她是出差去了的話。
  喬果感到了丈夫的可憐,她的心裡軟軟地酸酸地動了動,下面那些已經編好的故事也就沒有講出來。那一刻,喬果拿定了主意,只要丈夫追問,她就坦白。要打要殺,任憑發落吧。
  阮偉雄也緘默著,他很快做好了一鍋西紅柿雞蛋湯,一家三口圍坐在飯桌前吃那頓晚飯。寧寧吃得最開心,他大口大口地嚼著,喝著,快樂地弄出許多聲響。對坐的夫妻卻吃得無聲無息,阮偉雄的目光時而像無精打采的窗帷一樣拖垂著,時而如膽怯的飛蠅一般游移不定。他自始至終不曾正視喬果。丈夫的沉默,丈夫的無視,形成了一種無形的壓迫,使喬果幾乎透不過氣。
  寧寧很快吃飽了,離開飯桌去看電視。
  阮偉雄忽然開了口,「喬喬,別光吃煎包啊,太干。來,喝點兒湯。」
  像往常一樣,目光是溫和體貼的。細瓷碗兒叮叮地響著,金黃色的蛋花兒和紫紅色的番茄塊兒都端到了喬果的面前。
  喬果愣了一下,她搞不清楚丈夫的態度為什麼會忽然發生變化。
  「謝謝。」
  喬果嗓子發梗,眼淚幾乎要落下來。
  就寢前,阮偉雄趿著拖鞋進了浴室。聽到那邊水聲嘩嘩地響,喬果頓時生出莫名的緊張。阮偉雄並不是天天晚上洗澡的,他通常是在週末的晚上洗一次。如果哪一天晚上他例外地進了浴室,那就是說,他要行夫妻之事了。
  果然,阮偉雄赤條條地上了床。像泥濘中的蹄印一樣,床單上留下了幾個濕腳丫的印跡。被子猶如包裝封袋一樣被掀開,隨後潮乎乎的水唧唧的身體就鑽了進來。兩個粗壯的臂膀猶如巨蟒,將喬果牢牢地箍住。
  「我想要你。」
  丈夫在耳邊宣佈。
  心理上與肉體上俱感疲憊的喬果毫無做愛的慾望,然而她卻笑著回答,「好啊,我也想。」
  那是一次艱難的運轉,格格吱吱的,機件生著銹,又澀又緊,彷彿搖桿呀齒輪呀鏍絲呀鏍母呀,所有的這些機件全都不相適配。它們切磋著,爭吵著,進行著生硬的討論。
  那是一種心甘情願的承受,那是一種贖賠性質的給付。當丈夫就要攀向頂點的時候,喬果痛楚地睜開了眼睛。
  她看到丈夫的腮幫處有兩個強健的肌塊在痙攣地鼓跳,眉毛皺擠著,牙齒咬嚙著,彷彿一個拳手正在拳台上與人賭鬥。從那神情裡看不出什麼特別的愉悅,有的只是一種力量的發洩,似乎要以此表達著什麼,以此證明著什麼……
  當丈夫沉沉睡去的時候,喬果還在苦思。最後,她終於找出了一個能夠讓自己通過的解釋,一個能夠說服自己的答案。丈夫這是在證明他的權力——他用做愛證明,她是他的。
  羅金鳳最怕女兒丹琴問這個問題,「媽媽,我們為什麼住在姥姥家?」
  問到這個問題,羅金鳳就只好搪塞說,「你爸爸病了,得好好休息。」
  丹琴疑惑地說,「爸爸病了,咱們怎麼能把他自己扔在那兒,不去照顧他?」
  羅金鳳就不耐煩,「他那病是安靜病,得一個人安安靜靜地養。」
  丹琴就鬧,「不嘛,我想爸爸。」
  羅金鳳只好歎氣。
  孩子的姥姥也歎氣,私下裡悄悄勸自家閨女,「鳳兒,不是娘嫌你們,要是你們娘倆跟著盧連璧在這兒,住多久都成。像這樣兩邊扯著,可不是長事兒呀。」
  聽老母親這樣說,羅金鳳就氣惱。男人的心真叫狠的,平時老婆孩子恩恩恩愛愛的,這說拋下就拋下了!人家不去,你就不知道來看看?人家不回,你就不會來叫一叫?再說啦,平時老婆孩子在跟前,他還興風作浪呢,這回由著他一個人放羊,那還不知道咋作亂!
  便宜他了,太便宜他和他的那個野女人。
  可是,當初硬硬氣氣走的,總不能就那樣軟軟癟癟地自己溜回去吧?
  羅金鳳正躺在床上生悶氣,老母親忽然在門廳那邊喊,「鳳兒,你的電話——」
  羅金鳳一邊起身過去,一邊問,「誰呀?」
  母親回答說,「沒問。聽聲兒,是個女的。」
  羅金鳳接過話筒,問一句,「哪一位?」
  對方回答說,「我是盧連璧的朋友。」
  果然是個女的,還自稱是盧連璧的朋友,羅金鳳一下子緊張起來,別是那個盧連璧的相好女人打的電話吧!那女的會不會像人家講的那樣,厚著臉皮要和做太太的談判,要做太太的出讓丈夫呀?
  「什麼事兒?」
  羅金鳳盡量控制著自己。
  「明天晚上七點鐘,想請你在羊城假日酒店吃頓飯。」
  羅金鳳沉默了,她感覺到這頓飯的後面藏著什麼,可一時又摸不著。
  「是盧連璧讓你打來的吧,是盧連璧的意思嗎?」
  羅金鳳問。
  「別誤會,是我的意思。」
  「你想給我說什麼吧?」
  羅金鳳索性開誠佈公地問。
  「你來了,就知道。」
  「盧連璧去嗎?」
  「當然,我也請他了。」
  羅金鳳想想,這女人或許是盧連璧請的和事佬兒吧?管她呢,坐坐就坐坐。夫妻能見見面,總比不見好。
  想到這兒,羅金鳳就爽快地回答,「好呀,我一定去。」
  「那我就恭侯了,羊城假日酒店木棉園3號廳。」
  惴惴不安的,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的黃昏,羅金鳳準時趕到了羊城假日酒店。服務小姐推開3號廳的門,只見偌大的包間裡一邊擺著就餐的圓桌,另一邊擺了沙發和茶几。看到羅金鳳進來,一個陌生的女人客氣地從沙發上站起身,迎上前說,「是羅女士吧?」
  羅金鳳點點頭。
  面前這女人分明是陌生的,可是羅金鳳似乎覺得有點兒熟。熟在哪裡,羅金鳳自己也弄不清楚女人說,「我姓夏,請坐請坐。」
  羅金鳳環視了一下,說道:「怎麼沒人來?」
  女人嫣然一笑,「事先約好的時間,大家都會來。」
  正說著,走廊裡就傳來了兩個男人的說笑聲。羅金鳳一聽,就辨出其中的一個嗓音是盧連璧。羅金鳳喉嚨口忽然有點兒發緊,她清了清嗓子,剛想說什麼,兩個男人就走了進來。
  「咦,你怎麼在這兒?」
  看到羅金鳳,盧連璧怔住了羅金鳳不屑地偏過腦袋,沒理他。心裡想,裝什麼洋蒜,不知道我來呀。
  其實,盧連璧還真不知道太太也會在這兒。鄧飛河告訴他的時候,只說是小夏覺得給他惹了這麼一檔子事兒,要擺擺酒席表表歉意。小夏見盧連璧覺得意外,就笑著說,「盧經理,你不必奇怪,羅女士是我特意請來的客人。」
  盧連璧就打著哈哈說,「哦,明白明白,今天太太是主客,我呢,是做陪的。」
  羅金鳳瞪了丈夫一眼,還是沒理他。
  一張大圓桌,就餐的只有他們四個人。落座的時候,盧連璧徑直走過去,拉開了太太旁邊的那把椅子。羅金鳳見狀,立刻起身,轉到了小夏的另一側。小夏就笑著挨近盧連璧身邊坐下來,說道:「好,我就坐到這兒,好好陪盧經理喝幾杯。」
  酒和菜上來,小夏端起杯子起身說道,「好了,今天要請的貴客已經來齊。開始之前,我自已先罰三杯。」
  說完,一連喝下了三杯酒。
  羅金鳳看看小夏面前的三個空杯子,說道,「哎喲,夏女士,你這酒喝得讓人心裡不安吶。你就是自罰,也得有個罪名呀。」
  鄧飛河在旁邊說,「嫂子,小夏是在說,我們倆給你找麻煩了,想請你原諒。」
  羅金鳳說,「咦,這就更不搭界了,你們給我找的什麼麻煩吶。」
  鄧飛河說,「那天晚上,是我們倆住在西花園。半夜裡聽到你來,怕惹你生氣,就避開了。」
  羅金鳳聽了,不覺一愣。她的目光掃了掃鄧飛河,然後落在了小夏的臉上。「是嗎?」
  小夏毫不含糊地說,「是的,這事兒怪我,都是我的主意。」
  盧連璧看了這場面,不覺對小夏生出讚歎來。當時聽說小夏和鄧飛河躲開的時候,盧連璧心裡還真有點不以為然。來人就來人嘛,躲個什麼勁兒的?如果當時講一下,也不至於弄出這個局面。唉,女人到底是女人吶,交個情人,不敢露真姓名;碰上個風吹草動,躲得比誰都快……可是這事兒真出來之後,小夏卻儼然換了個人。又是出面請客,又是攬起罪名,做得還真有幾分丈夫氣。
  羅金鳳反反覆覆地看著眼前這三個人,忽然笑了。「行啊,我看你們都夠講交情,都夠講義氣的。」
  鄧飛河陪著笑說,「嫂子,你說什麼?」
  「男人們做了壞事,互相包庇互相打掩護,這情況我見多了。」
  小夏連忙說,「羅女士,你誤會了。」
  「誤會了?那我問問你們倆,西花園那房子裡,茶几是什麼顏色?」
  鄧飛河當即回答說:「白茶几,白圓桌,白書櫃,白寫字檯……那套傢俱是白顏色的。臥室擺的是印著藍花的席夢思床,床頭櫃上的檯燈是黃燈罩。」
  話說到這兒,羅金鳳已經相信、也寧願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然而,她嘴裡卻說,「要是後來盧連璧請你們進去看了呢?你們看過了,當然就能講出來。」
  盧連璧耐不住了,「好了好了,金鳳,你看看小夏的脖子吧。你看那脖子上戴的是什麼?」
  聽丈夫這樣一說,羅金鳳就仔細地往小夏的脖子上看。看了之後,自己忍不住笑起來。怪不得一見面,就覺得小夏什麼地方有些熟,原來是熟在小夏戴的這條紅瑪瑙項鏈上。
  「好啊,盧連璧,我說這條瑪瑙項鏈是你偷出來的吧,你還不承認!」
  盧連璧說,「哎,太太,有沒有搞錯,這項鏈本來就是小夏的。我不過是拿來物歸原主嘛。」
  小夏端起酒杯說,「一條項鏈,害得盧經理擔了罪名,惹得太太不高興。看來這酒,還是要罰我了。」……
  那餐飯,吃得皆大歡喜。出門的時候,小夏問羅金鳳,「怎麼來的?」
  「打的。」
  小夏就客氣地說,「那咱們一起走吧。」
  「謝謝,不用了。」
  說話間,羅金鳳自己就坐上了盧連璧開來的那輛三星車。
  車開上大道,羅金鳳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這個小夏,風度很好。」
  「嗯。」
  「她比小鄧大吧?」
  「大。」
  「她不是小鄧的老婆吧?」
  「不是。」
  「小夏叫什麼名字?是做什麼工作的?」
  「不知道。」
  「騙人,鄧飛河還能不告訴你。」
  「鄧飛河也不清楚。」
  羅金鳳忽然提高了聲音,認真地說,「連璧,以後你別跟他們來往了。都是啥人吶!」

第九章:陶醉在人類的遊戲裡
  喬果睡覺從來不做夢,可是這天清晨,她卻是在一個夢的尾聲中醒來的。喬果夢到她在自己家的車棚裡推自行車,當她推起車子往外走的時候,忽然感到有什麼東西落在了脖梗裡,弄得她癢癢的。喬果慌慌張張地用手一撫,那東西就掉在了地上。是條毛毛蟲!渾身毛烘烘的,一拱一拱地往喬果的腳邊爬,看上去還想順著腳腿再爬到喬果的脖子上去……
  喬果驚叫一聲,醒了。
  旁邊的丈夫問她,喬喬,你怎麼了?
  喬果就把那個夢講給丈夫聽,想知道是什麼意思。丈夫說,那是你平時膽小唄,夢都是瞎做的。
  然而,喬果總覺得有什麼說不清的意思藏在裡邊。
  喬果帶著那個夢到公司去,本想講給女友戴雲虹聽。可是一見面,戴雲虹就興沖沖地拉住她說,「喬姐,你穿穿,我這件衣服你准合適。」
  她一邊說著,一邊從包裝袋裡拿出一件果綠色的體恤衫,兩手抖開,讓喬果看。那體恤衫是精紡的純棉織品,做工很精細,胸前有幾個英文字,????????,也算得上一個名牌。
  喬果說,「幹什麼呀,你自己穿唄。」
  戴雲虹無奈地搖搖腦袋說,「穿不成啦,去年剛好合適,今年就緊了。說不敢吃不敢吃的,看來還是吃胖了。」
  喬果一邊接過那衣服看著,一邊說,「不會吧,我沒看出來。」
  「你別安慰我,」
  戴雲虹忙著去鎖門,「我知道,都胖在肩膀上,胖在胸脯上。」
  門鎖上了,喬果就放心地脫去襯衣,身上只留著文胸。文胸是深灰色的,愈發襯出肌膚的白膩。
  「哇,你的波好靚哎!」
  戴雲虹驚歎著,「你瞧,小小巧巧,又緊又實。你看我的,實在太大了。」
  喬果說,「大波好啊,男人喜歡。」
  「真的?」
  「那當然。要不,市場上豐乳霜會賣得那麼俏。」
  兩人說著話,喬果已經將那件體恤衫套在了身上。這是件露臍裝,肩背和腰身都縮合得恰到好處,軟腹那一帶露出一截白晰的肚皮,正當中畫龍點睛地露著圓圓柔柔的臍。
  「哇,你肚皮上的眼睛好漂亮!」
  戴雲虹笑著要來摸,喬果趕忙縮下身子,連聲喊,「別搗亂,別搗亂。」
  兩人正在笑鬧著,門響了,是公司老總安少甫的聲音。「在裡邊幹什麼呢,你們?還鎖著個門!」
  喬果對戴雲虹擺擺手說,「別開門,別開門,等我把衣服換下來!」
  話沒落音,戴雲虹已經開了門,安少甫做出探頭探腦的樣子,笑嘻嘻地走進來。
  「幹什麼幹什麼,你們在幹什麼?」
  「安總,你瞧瞧喬姐這件體恤漂亮不漂亮?」
  安少甫盯著喬果的肚臍說,「哇,太光輝了!」
  戴雲虹逗趣說,「安總,是體恤光輝還是人光輝呀?」
  「人和體恤衫都光輝,」
  安少甫說,「小喬,前天晚上要是你穿著這件露臍衫,那兩個蘭州客恐怕要昏倒嘍。」
  喬果說,「什麼蘭州客不蘭州客的呀?」
  安少甫說,「前天晚上,蘭州那邊來了兩個生意上的朋友,想讓你陪著一起吃飯,然後彭嚓彭嚓????。可惜,打電話怎麼也找不著你。」
  「前天晚上?」
  喬果心裡格登了一下,「你給我打電話了?」
  「打了,手機,傳呼,還有你家。」
  「家裡!」
  「是呀,你先生接的電話。」
  「他說什麼了?」
  「他說,不是你們公司派她出差,到項州去了麼?」
  安少甫話一落音,喬果就呆住了。
  戴雲虹看看喬果那樣子,再看看安少甫,皺著眉說道,「安總,你是怎麼給她先生說的?」
  「我能說什麼。我說,去項州,我怎麼不知道啊。」
  望望愣在那裡的喬果,戴雲虹歎了口氣。然後使勁兒瞪了安少甫一眼。
  安少甫說:「哎哎,小戴,你瞪我幹什麼?我捅什麼漏子,惹什麼禍了。」
  「瞧你們,說什麼呀,」
  喬果臉上強做著笑容,竭力輕描淡寫地說,「那天晚上,是兩個老同學拉著我打麻將,玩了個通宵。」
  「咦,小喬,你也喜歡打麻將呀,」
  安少甫說,「什麼時候再玩,也拉著我。」
  「好啊,」
  喬果隨口應著,她不想再談這個話題,於是便問道,「安總,你來找我們有什麼事兒?」
  「沒什麼事兒,就是想你們倆了,過來瞧瞧。」
  安少甫半真半假地笑著,伸出左手在戴雲虹的肩膀上搭了一把,等他再把右手伸向喬果時,喬果假裝去拿茶杯,讓他摸了個空。
  「好,你們忙吧,忙吧。我再到別的部門看看去。」
  安少甫一走,喬果就說,「老闆是在當監工呢,怕咱們偷懶。」
  戴雲虹撇撇嘴,「什麼呀,男人都像蒼蠅,嗡嗡地圍著你,總想在你身上爬一爬。」
  喬果故意說,「安總還不至於吧。」
  「哼,一個樣。剛才兩個指頭在我這兒捏了一下,現在還疼呢。」
  戴雲虹比劃著,說是控訴,卻有些炫耀的意味在裡邊。
  喬果點破了說,「我看,安總是喜歡你了。」
  「誰讓他喜歡吶,」
  戴雲虹有些滿足地笑笑說,「喬姐,這體恤你穿著好看得很。就送給你了。」
  「好,我留著。多少錢?」
  「咱倆還說錢的事兒?」
  戴雲虹拍拍屜子說,「這兒還裝著上回你送給我的兩條褲襪,我給你錢吧?」
  「算了算了。」
  喬果連連搖手。
  接下來,兩人就各做各的事,卻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喬果焦慮地想,那天晚上直覺沒有欺騙她,丈夫果然知道她並沒有去什麼項州。丈夫為什麼當時不揭穿他?這件事算是過去了,還是留待稍後再找她算賬呢?……
  這樣想了,喬果的心就像平底鍋裡的荷包蛋,被熱油滋滋地煎著。
  對面的戴雲虹無聊地翻翻這個,動動那個,隨手拿起報紙溜了一眼,忽然高興地說,「喬姐,咱們倆晚上去看電影吧?」
  「什麼電影?」
  「外國片,《絕愛》」
  看電影倒是個好主意,用不著下班之後,就得面對丈夫。看完電影再回家,就說累了,就說困了,上床就閉起眼睛睡覺,什麼都不用說,什麼都不用想了。
  然而,這場電影喬果卻想跟盧連璧一起看。這種時候,這種心境之下,她在心理上有些離不開盧連璧。她覺得盧連璧那堅實的軀體就像是一個掩體,可以讓她躲一躲藏一藏。
  「這片子在什麼地方演?」
  喬果問。
  「獨家上演,大中華。」
  「哎喲,太遠了。我恐怕不能陪你去了。」
  聽喬果這麼一說,戴雲虹立時變得無精打采,「唉,你不看,我自己去還有什麼意思。」
  戴雲虹說不去,喬果心中就暗自竊喜。瞅個空子,喬果悄悄給盧連璧掛了電話。聽到遠遠地傳來對方的聲音,喬果情不自禁地說了一句,「嘟嘟,我好想你——」
  這句話訴得好沉好重,話一出口,彷彿把自己整個訴了出去,軀殼就變得又空又輕。說來也怪,原本未見得怎麼十分地想,可是此時將那個「想」字一提,「想」就變得如煎如熬,如炙如焚。那情形有點兒象沒吃東西的人不能提「餓」一提,「餓」就會跑出來做怪,讓人抓心搔肺。
  大概對方也在感應那個「想」字,聽筒裡沉默著,沒有傳出回話。喬果迫不及待,又吐出一句,「我要見你!」
  那邊盧連璧說,「我也想你,果果,我也要見你。」
  「咱們晚上一起看電影吧,七點鐘,在大中華影劇院。」
  話一出口,喬果又把心提起來,怕對方說「不」那邊果然說,「看電影合適不合適?會不會碰上熟人?」
  「沒關係,六點五十分,咱們在影劇院對面的科技書屋碰頭,然後再分開走進去。」
  「好吧。」
  對方答應了。
  定下了見面的時間和地點,喬果本該踏實了,沒想到反而愈加忐忑,愈加焦灼。那情形,就像又回到了初戀時節,在惴惴不安地等待著每一次約會。
  臨近下班的時候,喬果對戴雲虹說了一句,「對不起,我得去辦點兒事兒,便拿起手袋,匆匆地離開了寫字間。
  蹬上自行車,逕直往大中華影劇院的方向奔。遠遠地看見了那幢幾何形的建築,方才長長地舒了口氣。看看表,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一刻鐘,於是跳下自行車慢慢地推著走。影劇院對面的科技書屋是個鬧中取靜的地方,喬果在門前鎖車,一抬頭,看到了盧連璧的那輛三星車。車前的保險槓像是憨憨傻傻的厚嘴唇,兩隻大燈聰聰明明地對著她笑。喬果頓時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道不明的感動。
  用目光與三星車道了別,喬果進了書屋。十幾個豎在那兒的書架,七八個晃晃悠悠的人影,喬果在門前一出現,就發現了盧連璧迎上來的目光。喬果會意地笑了笑,悄無聲息地向盧連璧那邊靠過去。
  「嘟嘟,你來得真早。」
  喬果快樂地眨眨眼。對方來得比她還早,可見對方也是很想見她的。明白了這一點,喬果的神情很滿足。
  盧連璧含笑不語,只將右手微微地抬起來。喬果看到了,在盧連璧的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兩張電影票。
  喬果伸過手去,拿到票的時候,手也被盧連璧拿在了掌心裡。摩挲了又摩挲,喬果覺得心陡然跳得急了,這才將自己的手抽回來。
  「嘟嘟,你先去,」
  喬果說,「我隨後就到。」
  盧連璧點了點頭。
  喬果是在開演鈴響起之後才入場的,那時候,影院裡的大燈已經熄灰,只有引座燈昏昏黃黃地亮著。這個片子雖然做了許多宣傳,影院的生意仍舊清淡,上座率超不過三成,打眼望去,有腦袋的座位並不多。
  喬果低頭瞧瞧手中的影票,二十排8號,然後又抬頭向那個大致的方位看過去。一下子就找到了那個熟悉的後腦勺。喬果正要走過去,直覺忽然告訴她,有人在向她注視。喬果偏了偏身子,讓自己靠在牆壁上,然後警覺地四下觀察。誰會注意她呢?是認識她的人嗎?在此之前,喬果一直躲在影劇院旁邊的小賣部裡邊,遠遠地盯著入場口,並沒有看到什麼熟人呀……
  直覺沒有騙她,仔細地搜索之後,喬果終於發現了一個熟悉的面孔,那是戴雲虹!
  戴雲虹在大約二十五六排以後的位置上坐著,並沒有向喬果這邊張望,她手裡拿著一包小食品,看上去吃得很專心。
  喬果頓時緊張起來,她當然不能走過去與戴雲虹打招呼。放棄這次和盧連璧一起看電影的機會吧?她又不甘心。喬果飛快地思索了一下對策,於是掉轉頭,從入口處退出,回到了大廳裡。
  聽到劇中人物的對話聲,聽到影片的配樂聲,喬果這才悄悄地潛回場內。這時候,場內的燈光已經完全熄滅,只有銀幕上的回光時明時暗,閃閃爍爍。喬果就像夜戰的潛伏者進入陣地一樣,摸摸索索地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果果,你怎麼才來?我還以為你走了!」
  在黑暗中,盧連璧的臉靠過來,喬果感覺到了對方溫乎乎的鼻息。
  「我剛才,看到熟人了。」
  喬果說。
  「他(她)看到你了嗎?」
  「不知道。」
  帶著一種類似歷險後的興奮感、勝利感,喬果喘吁吁地把頭靠上盧連璧的肩窩。這樣軟軟地靠著,就靠出了許多昔日的回憶。當初喬果與丈夫阮偉雄拍拖的時候,也經常約會,也經常看電影。兩人拉著手依偎在一起,感覺到的是一種平穩的溫存和幸福,那情形就像在風平浪靜的內河裡行船,心情恬淡而舒適。與盧連璧的約會則風光迥異,不但有初涉情場的新鮮感,還有一種隱秘的偷偷摸摸的剌激感。那種心情就像在彎彎拐拐的山道上飆車,顛顛蕩蕩跌跌撞撞張張狂狂……
  喬果覺得自己這樣「很壞」可是,她又無法控制自己,讓自己從那飆飛的車子裡脫出來。
  此刻,喬果的手被盧連璧緊緊地握著。自從握住喬果之後,盧連璧的手就沒有拿開,喬果也沒有擺脫它的意思。喬果閉上眼,就看到那隻手的樣子,剛強的骨節,熱情鼓漲的靜脈血管。那是一個敏感的動物,它會乖乖地摩挲著你,把你的感覺,你的心思都吸吮而去。而在這同時,你也接收到了它的感覺,它的心思。
  這一會兒,喬果接收到的是溫情,是關切,還有稍許的亢奮。喬果發送給它的是軟弱,是依賴,還有一點點嬌羞。
  喬果沉溺在與這小動物的親暱之中,過了許久,她才睜開眼,一邊抽手,一邊悄悄在盧連璧的耳畔說,「好好看電影吧。」
  「好。」
  盧連璧回答道。然而小動物卻依依不捨,小動物仍舊緊緊地銜著它的獵物。
  雖然眼睛在望著銀幕,也能看到人影在晃,也能聽到聲音在響,可是喬果卻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她的整個身心都融注在與那小動物的交流之中。那小動物鬆開她的手了,它溫順地伏在了喬果的膝蓋上。喬果的膝蓋癢起來,喬果的膝蓋熱起來,那裡的肌膚,那裡的血液都欣快地迎合著、舞動著,繼而便妙不可言地酥軟了。那情形,有些像飲多了酒,進入了醺醺的酣態。
  小動物又爬到了大腿上。
  喬果的耳輪處被盧連璧口鼻的氣息吹拂著,「我想吻你。」
  他說。
  「不行。」
  語氣是堅決的,就在那同時,耳輪被堅決地咬住了。那種咬嚙既凶狠又溫軟,既鋼猛,又柔韌。喬果情不自禁地蜷縮起來,快樂得渾身顫慄。銀幕上的光變幻不定地閃著,鄰座上的那些臉也時明時暗。喬果知道,周圍的人也同樣能夠看到他們倆在做著什麼。雖然算不上大廳廣眾,雖然算不上眾目睽睽,但是那感覺已足夠剌激。
  「別,別這樣。」
  喬果偏偏頭,將耳輪鬆脫出來,但接著卻被吻住了口唇。喬果沒有躲避,她以同樣的親吻做著回應。
  那敏感的小動物呢?那小動物爬向了小腹,然後順勢滑落下去,踞伏在了隱秘的叢林和洞穴處。叢林中起風了,洞穴裡另一隻小動物醒來了,它抬起頭,回答著外面的呼喚。它蹦著,它跳著,像是要衝出來……
  這是遊戲麼?人類這種動物天生是離不開遊戲的,清醒的喬果在注視著一個癡迷的喬果,癡迷的喬果正陶醉在人類的遊戲裡。那情形有些像在遊樂園裡坐過山車,跌落時的虛空,飛昇時的眩暈,急轉時的迷惘,一時間紛至沓來,讓喬果欲死欲仙。清醒的喬果不明白癡迷的喬果怎麼會如此地投入,如此的不理智,竟然分辨不出這遊戲是那麼短暫虛無,是那樣的毫無意義。
  然而,無可救藥的喬果依然癡迷。
  那場電影喬果完全沒有看進去,當銀幕上出現一長串字幕時,喬果才意識到電影已經結束了。
  「你先走。」
  喬果對盧連璧說。
  「我不想和你分開。」
  「你在車裡等我,我一會兒就去。」
  當劇場裡亮起來的時候,座位上只剩下了喬果一個人。喬果沒有回頭,喬果用後腦勺感覺到二十五六排之後的那個方向上,戴雲虹正在向她張望。喬果靜靜地等著,猶如一隻被瞄準了的兔子等待著獵人開槍。然而,槍聲並沒有響起,喬果帶著一種僥倖的心理站起來,沿著座椅間狹窄的通道往外走。偌大的劇場裡幾乎已經空了,喬果欣喜地看到這裡沒有戴雲虹的影子。
  站在馬路這邊,可以望見對面科技書屋旁邊泊著的那輛三星車。那裡沒有盧連璧的影子,他此刻一準是坐在駕駛座上,正隔著擋風玻璃向這邊張望。一想到他在那裡等著自己,喬果的心裡就融融地暖了一下,立刻加快了步子過馬路。就在這時候,喬果忽然感到旁邊的冷飲店前似乎有什麼人的目光在追隨著她。喬果驀地偏轉頭,冷飲店前卻是空的。唉,自己也太疑神疑鬼了,喬果自嘲地歎了口氣。
  三星車像個漂亮的大甲殼蟲,像個不怕風雨不懼氣流的堅固的太空梭。喬果剛挨到車邊,車門就無聲無息地打開,喬果一縮身,鑽了進去。
  喬果的手立刻被盧連璧捉住,肩膀也被環在懷裡。
  「哦,果果,你的小手這麼涼!」
  那份憐香惜玉的感情讓喬果感動,她忽然覺得自己真的很可憐。
  「嘟嘟,我的心情很不好,我的感覺,很不好。我像個,像個怕人跟蹤的特務……」
  喬果的眼圈紅了。
  「別,別這樣。我希望咱們在一起的時候,你能很快樂。我希望每時每刻,你都是一個快樂的小果果。
  快樂?喬果忽然沒來由地想起了那晚做愛時丈夫擠緊的眉毛和咬嚙著的牙齒,心裡塞滿了莫名其妙的委屈。
  大滴大滴的淚水湧了出來。
  「果果,你怎麼了?怎麼了!——」
  盧連璧將她緊緊地抱在懷裡,她就那樣無知無識地哭。並不怎麼特別地悲傷,反而越哭越感到暢快。盧連璧不停地吻著她的眼窩,將那些淚水細細地啜干。
  當淚水干了的時候,喬果也變得安靜了。
  「真對不起,」
  喬果說,「嘟嘟,你覺得我很可笑吧?我也不明白為什麼會哭,就是想哭罷了。」
  盧連璧點點頭,表示理解。這就是女人,女人的哭有時候並不表示什麼。
  「原來看過《紅樓夢》挺討厭林黛玉的,那麼愛哭。現在,好像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喬果自嘲地望著盧連璧說,「嘟嘟,你煩我了吧?」
  「不,」
  盧連璧嘖嘖嘴說,「你的眼淚味道挺好的。」
  喬果笑了,她環顧著貼了防曬膜的車窗和精心裝飾過的車內壁,忽然感慨地說:「如果這真的是一間房子,那該多好啊!」
  盧連璧被深深地打動了,他盟誓般地說,「果果,如果這世界上有一間屬於你和我的房子,我會每時每刻都守著你!」
  「我也會,每時每刻!」
  說完,他們便被自己的誓言所感動,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人類愛情的誓言既是真實的,又是虛妄的。在雙方盟誓的那一刻,那些話都帶著發自內心的真誠。然而,轉瞬即逝,那些盟誓又都成了毫無意義的虛妄。
  瞬間的真實;永遠的虛妄。
  當真實還被他們兩人共同感知的時候,盧連璧拿出了一件東西。那是一條手鏈,晶瑩剔透的翡翠一片一片地串綴起來,盡頭處是兩顆圓潤的祖母綠。它們帶著生機盎然的綠意,圈圍在喬果白晰的手腕上。
  「喜歡嗎?」
  「喜歡。」
  喬果沒有將心裡的話完全說出來,她喜歡的是手鏈所隱含的喻意,鏈,連,它彷彿是兩人維繫的一種象徵。
  翌日,喬果到公司上班。見到戴雲虹時,兩人又說又笑,都顯得格外親切。本是相熟的女友,這一「格外」就顯得有些張揚,有些做作了。兩個女人誰都不提昨晚看電影的事,彷彿那是一個捂久了的雞蛋,一打開,就會發散出讓人尷尬的氣味兒來。
  女人的友情是建築在交換彼此的秘密、交換小吃、交換衣飾、交換各種各樣的傳聞之上的。喬果和戴雲虹不著邊際地扯了一陣閒話,戴雲虹就毫無保留地將她自己最新的秘密和盤托出,與喬果共享。
  「喬姐,秦家門那兒有位星雲大師,特別會算命。」
  喬果說,「又是個騙人的吧。」
  戴雲虹說,「不不不,星雲大師是真有本事。知道雙雄集團吧?集團聶老總炒期貨,請星雲大師給算算。星雲大師在院子裡抓了把碎石子兒往天上一扔,然後在地上抓了把細砂往衣袋裡一裝,轉身就回屋了。聶總站在院子裡想了半天,碎石子兒是啥呀,是綠豆呀。往天上扔,那是拋哩。細砂是啥呀,是小米。拿著走,是買進哩。聶總照著星雲大師的指點,一拋一進,一下子就賺了七百萬!星雲大師現在住的三室兩廳,就是聶總送的。」
  喬果說,「都是聽說的吧,你自己也沒見過。」
  戴雲虹說,「好,好,別人的事兒是聽說的,我自己的事兒總是真的吧?前兩天有人帶我去拜訪星雲大師了,一見面,大師就說,你現在是單身。你過去喜歡過一個男人,那男人離開你了,你一直忘不了他,所以你很難再愛上別人,到現在連個對象也沒有。你聽聽,准不准!」
  喬果說,「這有什麼奇怪的,弄不好是帶你去的那個人事先告訴他了。」
  「行行行,就算有人告訴他了。大師後來又說,你們家姊妹三個,一個姐姐一個哥哥,你是最小的。」
  喬果拍拍手,笑著說,「看看,看看,錯了吧,你們家不就是兩朵金花嘛。」
  戴雲虹說,「我媽給我講過,在我上面還真有個哥哥,活了一歲多,得病死了。這事兒可沒人能告訴他,你說大師神不神!」
  喬果將信將疑地說,「他是蒙的,正巧叫他蒙對了。」
  戴雲虹臉上露出不悅的神情,「你別不信,現在人類解釋不了的宇宙秘密多得很。」
  喬果見女友不高興,連聲說,「好,好,我信,我信。」
  戴雲虹這才笑著說,「就是嘛,我帶你去看看。愛算不算,愛信不信,就當開開眼。」
  下午,兩個人說是出外辦事,騎上自行車,直奔秦家門。尋常的住宅區,尋常的住宅樓,直到走進星雲大師的起居室,才發現一些不尋常之處。在平常人家放電視機的那個位置上,立著三個泥胎小人兒。泥人面前的三個牌位上分別寫著:元始天尊,靈寶天尊,太上老君。旁側的牆上掛著一柄鐵劍,望上去未見得十分出奇,也就是人們晨練時經常拿著舞三弄四的那種鐵皮劍罷了。
  星雲大師還是有些奇相的,胡、髭、鬢三處的須毛全都長長地留著,腦袋有些禿頂了。沒禿的周邊生著繁茂的黑髮,被一條布帶子攏做一束,垂在後脖梗上。那做派望上去頗像時下的畫家、攝影家和搖滾歌星。
  落座之後,喬果剛想發問,那大師將手一抬,搶先說道:「女士不必開言,容我先講講你的來意。說得對,盡可多坐。說得不對,就不必在我這裡耽誤時間了。」
  喬果點了點頭。
  那大師閉目靜心,許許納氣。隨後忽然把眼一睜,說道,「女士是為了一個『情』字而來。」
  喬果聽了,不覺一怔。來之前,喬果的確在心裡想過,要問問她和盧連璧的事兒。此時被對方道破,喬果點點頭說,「嗯,就算是吧。」
  大師接下來又說,「女士已經結過婚,有一個七八歲的孩子。是個男孩兒。」
  旁邊的戴雲虹情不自禁地把手一拍,嚷道,「我說神吧?大師講的一點兒也不錯!」
  喬果暗暗吃驚,猜中有孩子,又猜中了孩子的年齡,再猜中是個男孩兒,也真有幾分神了。
  大師再接再勵,「你愛人年齡比你大,個子比你高,身體比你壯,喜歡把你當小孩子哄,你們夫妻感情很好。」
  喬果不以為然地笑了笑,這番話可沒什麼稀奇,動動腦子誰都能想出來。
  似乎洞察了喬果的心思,大師接著又來了一句,「雖然你很愛你的丈夫,很愛你的兒子,但是,也有別的男人愛你。」
  猝不及防地被人說中,喬果的臉騰地紅了。
  「那怎麼辦?」
  這句話脫口而出,無疑是默認了對方的推斷。
  「善游者溺,善騎者墮。以其所好,反自為禍。」
  「哎喲,這是什麼意思呀?」
  戴雲虹插言道,「請大師還是明示吧。」
  那大師波詭雲譎地笑一笑,並不答話。
  喬果還是能夠聽明白的,這種事情,點到為止,不宜說得太深太白。於是,喬果就轉了話題說,「我前幾天做了個夢,想請大師解一解。」
  喬果便把推車時有毛毛蟲掉在脖子裡的那個夢境,講給大師聽。那大師聽了,說道:「蟲是邪物,蟲身上遍生剌毛,那就是邪上加邪。只怕是有什麼不該做的事,你做了,所以怯由心生。才做了這樣的夢。」
  聽大師這樣一講,喬果不由得聯想起她和盧連璧做下的那些事,心裡就有些怯。嘴裡卻掩飾說,「沒有沒有,沒有的事兒。」
  大師的嘴角掛出一絲不以為然的笑意。
  戴雲虹瞧瞧大師再看看喬果,在旁邊插一了句,「大師,如果有邪的話,那可怎麼避呀?」
  大師說,「去買一隻大公雞,不放作料不放鹽,用清水燉了,分三天吃。另外,還得記著,這三天之內,不能吃帶葉子的青菜。」
  「為什麼?」
  「蟲子這邪物愛吃青菜,咱不能給它吃。公雞呢,陽氣最盛,愛叨蟲子,最能祛邪。」
  離去時,喬果留了錢,然後和戴雲虹一起出來。
  戴雲虹說,「怎麼樣,大師是真本事吧?」
  喬果感歎地說,「哇,以後我可不敢算命了。」
  「瞧瞧,都給你算出來了吧?說你為情而來,另有所愛。」
  戴雲虹拍拍手又說,「喬姐,不瞞你說,那天你和那個男的一起看電影,我都瞧見了。」
  戴雲虹這樣一講,喬果又想起了那天自己進出影院的情形。直覺果然沒有騙她,的確有人在悄悄盯著她。喬果趕緊叮囑道,「雲虹,這事兒,你可千萬別亂說呀。」
  「放心吧,」
  戴雲虹說,「其實呀,我一眼就看認出來了。那個男的,還到咱們公司來過。」
  「鬼!」
  喬果伸手捶在在女友的肩上。
  戴雲虹哎哎喲喲地笑著,「喬姐,你好讓人羨慕呀。家裡的那個,好帥。外面的這個呢,好酷。」
  兩個女人騎上車,一路說說笑笑。等到分手之後,喬果特意又轉到菜市場,挑了一隻個頭最高,雞冠最亮最紅,翅膀和尾巴上的羽毛最有光澤的大公雞。
  喬果掂著那只宰好褪淨的公雞進了家門,看到丈夫正在廚房裡準備晚飯。喬果就走過去說,「來,讓我做吧。」
  阮偉雄正在水池前洗菠菜,見喬果掂著公雞過來,就把洗淨的菠菜撈起來,讓喬果用水池。喬果彎下腰,挽起衣袖,去洗那隻雞,這一來,那條手鏈就滑掛在腕上,碧瑩瑩的,襯著白晰的肌膚,望上去格外惹眼。
  阮偉雄盯了一眼,問道:「喬喬,你從哪兒弄了條手鏈?」
  喬果怔了怔說:「買的唄。」
  阮偉雄說,「喲,是什麼貨色?貴得很吧。」
  喬果想了想說,「誰知道,地攤上買的,十五塊錢。」
  阮偉雄就不再說話。
  等到喬果把雞洗好了,阮偉雄說,「冰箱裡還有板栗,做個板栗雞?」
  喬果說,「別別,我來做,這隻雞要清燉。」
  阮偉雄覺得奇怪,「喬喬,母雞才燉著吃,哪有燉公雞的。」
  「這回就是特別一點嘛,公雞就是要燉湯吃。不放作料不放鹽。」
  喬果一邊說著,一邊將那些菠菜收起來,「還有,三天之內,不能吃帶葉子的青菜。」
  聽喬果這樣一說,阮偉雄覺得越發奇怪。喬果於是就講了她到星雲大師那兒算命的事。當然,能說的說了,不能說的,一點兒也沒往外露。
  阮偉雄靜靜地聽完,很認真地說,「喬喬,你知道什麼人才去算命嗎?」
  喬果搖搖頭。
  「對自己的現在和將來都缺乏自信的人,才去算命。」
  「唔。」
  喬果不能不承認,這正是她眼下的精神狀態。
  「你知道女人為什麼去算命嗎?」
  喬果又搖搖頭。
  「女人去算命,多半是感情上遇到了什麼問題。」
  喬果吃了一驚,覺得臉上有點兒發熱。
  「喬喬,告訴我,你究竟遇到了什麼事兒?」
  「沒,沒什麼呀。」
  喬果的目光躲躲閃閃,不敢正視丈夫的眼睛。
  她心裡想,真要命,怎麼搞的阮偉雄也突然成了大師,彷彿能洞悉一切呢!

第十章:濃郁而茂密的生命
  盧連璧正在經理室翻看近幾天的出貨單,忽然聽到外面傳來妻子那著意提高了的嗓門,「哎,小夏,你來了——」
  聲音裡帶著一種異乎尋常的熱情,盧連璧正要起身出去看看,妻子已經推開了門。
  「連璧,你瞧瞧,這是誰——」
  妻子滿臉帶笑,那股高興勁兒,彷彿是大老遠的來了娘家的至親。說完,一隻手親熱地扯著,從身後扯出一個人來。
  「盧經理。」
  小夏站在羅金鳳的旁邊,向盧連璧微微頷首。
  盧連璧說,「稀客稀客,你怎麼會到小店兒來?」
  小夏說,「想你們了唄,就來看看。」
  「我們也想你了呀,」
  羅金鳳象親姐妹一樣拍著小夏的肩膀說,「別走啊,今晚到家,嘗嘗我燒的菜。」
  羅金鳳說完,忙著回櫃檯那邊應付生意,把小夏移交給了盧連璧。
  望著妻子的背景,盧連璧忽然想起那天小夏在羊城假日酒店請客,出門之後妻子對他交待的那句話:「以後別跟他們來往,都是啥人吶」可是今天小夏來了,妻子又那麼熱情。盧連璧相信,如果能留著小夏到家裡去,妻子也真的會好好款待她。狹隘卻又寬容,尖刻卻又善良,這,就是女人吧。
  想到這些,盧連璧禁不住笑了。
  小夏說,「盧經理,你笑什麼?」
  「嘿嘿,就是想笑笑,」
  盧連璧說,「小夏,你特意到我這兒,不是來參觀的吧。」
  「想辦一件事,只有向你咨詢。」
  「什麼事兒?」
  「那條紅瑪瑙項鏈,是我過生日時小鄧送的。過幾天,是小鄧的生日了,你是小鄧的朋友,又是個男人,請你幫忙想想,男人們喜歡女人給他送什麼生日禮物呢?」
  盧連璧說,「送生日禮物?這可沒準兒。送塊蛋糕是送,送座金山也是送,就看彼此的用心了。」
  小夏說,「盧經理,我是這樣想的。送實用的東西,當然很實惠,可是因為能用,所以就有用壞的那一天。送金送銀吧,當然貴重,可是因為貴重,就好像要花錢買下什麼似的。所以我想,要送就送一件能時時伴著他,讓他能時時感覺到我在他身邊的東西。」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不是送禮,是送情份。」
  盧連璧說著,用手在脖子那兒比劃了一下,「那就也送個這玩藝兒好不好?」
  小夏微微頷首,「咱們想到一塊兒了,我也是想送個東西,給他掛在那兒。」
  在潢陽市,「奇玉軒」在同行中算得上數一數二的店,貨色也最齊全。盧連璧將小夏徑直領到大門右側的那排櫃檯前,指著一個臥在軟緞中的龍鳳玉珮說,「你看這個掛件怎麼樣?黑和黃都是這塊玉料的本色,相互暈染,渾然天成。依據玉料的本色雕做墨龍金鳳,構思不錯,做工也精細。」
  小夏微微搖頭,「我不是鳳,他也算不得什麼龍,還是再看看別的吧。」
  兩人又轉到旁邊的櫃檯,盧連璧指著一個紅絲帶串掛的玉觀音說:「這是用和田玉雕的觀音菩薩。送個玉觀音也挺好。觀音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能給人帶來吉祥。」
  小夏搖搖頭說,「我從來不信這些。觀音如果能救人,怎麼不救出自己?還會被絲繩拴了,吊在脖子上替人打工。」
  兩個人再往前走,就看到了玉雕的十二屬相:玉鼠、玉牛、玉虎、玉兔、玉蛇、玉猴、玉豬、玉馬、玉羊……看著看著,小夏「哧」地笑了,「小鄧是屬猴的,脖子上吊個小猴,倒挺有意思。」
  聽了這話,盧連璧伸手從櫃檯裡拿出那個小玉猴,遞給小夏說,「瞧瞧怎麼樣,用的是緬甸翠玉……」
  話沒說完,只聽「啪」的一聲響,小夏沒拿住,那玉猴掉在了地上。
  「對,對不起——」
  小夏連連道歉。
  盧連璧俯身拾起,再遞給小夏的時候,忽然留意到小夏的兩隻手下意識地縮攏著,神情也有些惶然。彷彿盧連璧要遞給她的是壁虎、是蜥蜴。
  盧連璧訝然地問:「怎麼,你對這玉器——」
  「我對玉,哦,對不起,我不太喜歡。」
  小夏顯出了幾分尷尬。
  這尷尬給盧連璧留下了印象。
  片刻的失態之後,小夏又復平靜地說,「我想,你這裡應該還有別的質地的掛件。比如說,木雕?——」
  「當然,請到這邊來。」
  盧連璧帶著小夏來到另一排櫃檯,那裡陳列的都是一些木雕、牙雕、骨雕之類的工藝品。
  小夏挑了又挑,最後選中了一個骨雕的小猴。那隻小猴雕得活靈活現,望上去矯健而又機敏。製作者的刀法頗為細膩,那凸突的腦門,凹陷的眼窩,聳起的顴骨,撮合的兩腮,全都刻得維妙難肖。
  小夏非常喜歡,當即付錢買下。盧連璧用一個精緻的木盒將那骨猴裝進去的時候,小夏滿臉得意的說,「怎麼樣,我挑得這件禮物好吧?」
  出於禮貌,盧連璧點了點頭。不過內心裡,他並不喜歡。這猴子太過逼真,骨相畢露,有點兒象出土的骷髏……
  盧連璧看看表,已經到了每天打網球的時間,於是,他竭力打消掉這不祥的念頭,向小夏提議和他一起坐車到網球館去練球。
  小夏和盧連璧來到網球館,看到鄧飛河已經先到了。小夏在一旁換著運動裝,鄧飛河走過來說,「盧哥,你今天你和小夏打吧,我在場外當教練。」
  盧連璧說,「怎麼回事兒?」
  鄧飛河說,「這幾天我恐怕都打不成了,左邊這條腿不太聽使喚。」
  「看醫生了嗎?」
  小夏在旁邊插話說,「昨天掛的專家號,專家講,可能是勞損,讓他注意休息。」
  鄧飛河把長運動褲的褲腿撩起來,膝蓋下迎面骨那個位置上果然貼了膏藥。盧連璧伸出手摸了摸,感覺有點兒怪怪的。彷彿那是一張被剝下來的豬皮,分明是死的,卻還殘存著幾分活氣。
  盧連璧迅即抽回手說,「你就休息吧,好好休息。」
  鄧飛河微瘸著腿向場邊的一把木椅走去,他一坐下就揚起手喊,「賽五局,我當裁判。好,開始——」
  盧連璧向鄧飛河那邊望了望。恍然間,竟看到對方是坐在輪椅上,胸前還掛著那個小木猴。——那是個出土的骷髏。
  喬果把熱沸的公雞湯裝進缽子裡,然後往飯桌上端。在整個操作過程中,喬果竭力控制著自己,她屏息閉氣,絲毫不敢放鬆。那情形頗像是在游泳池裡潛水,似乎只要一張口,就會被水嗆住似的。
  公雞湯喝到第三天,喬果真有點挺不住了。不放蔥薑花椒之類的作料,再不放鹽,那公雞湯簡直腥不堪聞。第一天喝的時候,還能湊合,腥是腥了,淡是淡了,也不過就像是鍋沒刷淨混進了一兩根雞毛罷了。第二天再喝,就喝出了雞屎味兒。那味道由遠漸近,由淡漸濃,最後成了大特寫,牢牢地定格在那裡,讓人刻骨銘心。這第三天,湯在灶上煮開,喬果一揭鍋蓋,雞毛味兒和雞屎味兒聯手襲來,幾乎讓喬果窒息。
  阮偉雄在飯桌前坐著,見喬果端著湯缽過來,連忙用手指在自己的面前點著說,「喬喬,來,放這兒,放這兒。」
  於是,那湯缽就放在了阮偉雄的鼻子底下。
  「今天是第三天了吧?這應該是最後一盆——」
  瓷勺在瓷缽上「噹」地響了一聲,阮偉雄湯湯水水地盛起一大勺來。
  「對,分了三份,這是最後一份了。」
  喬果望著丈夫嘴邊的瓷湯勺。
  阮偉雄輕輕噓了噓,先是咂盡了雞湯,又再接再厲地含住了勺裡的雞肉。
  喬果凝視著丈夫的兩腮,那塊雞肉就在兩腮間活著,翻著身兒打著滾兒。丈夫的喉結開始蠕動,緩緩的,極有韌性。那情形猶如一條蛇,在慢慢地對付吞進腹中的活蛙。
  看著看著,喬果的咽喉也不由自主地動起來。糟糕,那是咽喉下面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湧!
  喬果使勁兒吞下一口唾沫,往下壓著,然後問丈夫,「你覺得怎麼樣?」
  「挺好的。」
  阮偉雄很快很快地嚼著一口饅頭,然而面部的表情卻平靜如常。
  於是,喬果也操起湯勺,吃了一口。不得了,嘔吐的感覺濤翻浪湧,不可遏止。忍了幾忍,還是沒能忍住,「哇」地一聲,吐在了地上。
  「喬喬,你就別吃了。你看看,不就剩下這麼一點兒嗎?」
  阮偉雄按部就班,不慌不忙地吃著。在雞湯缽的旁邊,有一個裝著辣椒醬的小碗兒。每撈出一個雞肉塊,阮偉雄就在小碗裡蘸一蘸,然後才慢慢地下嚥。
  「偉雄,不行就倒掉吧。」
  喬果於心不忍地說。
  阮偉雄笑笑,仍舊鍥而不捨地吃。
  除了公雞湯和辣椒醬,桌上還有一盤炒洋蔥。洋蔥是淡白色的,間或帶出一點棕紅。喬果知道,丈夫平時最喜歡吃的,是帶綠葉子的菜。眼下這種吃法,真是讓他受苦了。
  「偉雄,大師說不能吃綠菜葉,綠菜桿還是可以的吧。幹嘛不炒個芹菜?」
  阮偉雄說,「還是洋蔥保險,你幾時見過蟲吃洋蔥的?」
  聽了這話,喬果有些興奮地說:「偉雄,你也信星雲大師的話了吧!」
  阮偉雄端起面前的瓷缽,將缽底的湯湯水水一掃而空,這才抹抹嘴說,「喬喬,我還能不知道你的心思?對那個什麼大師,你也並不是頂禮膜拜的。既然讓人家算了命,只好寧可信其有,提防個萬一罷了。這個萬一,就是個精神負擔。好了,這三天之內,帶葉子的青菜,咱們沒有吃;不放作料不放鹽的燉老公雞,咱們也消滅完了。喬喬,你的精神負擔,也可以放下了吧。」
  說這番話的時候,阮偉雄的神態和語調都很平和。那情形就像有一個孩子任性地要他趴在地上當馬,他就在地上爬了一回,讓那孩子在背上騎了一回。
  喬果看著丈夫,心裡暖暖地一融,淚水忽地湧滿了眼眶。在這個世界上,誰能這樣寬容他,誰能這樣遷就她?唯有丈夫才能做到!這就是夫妻情份,這就是愛啊……
  晚上,靜靜地躺在丈夫身邊,喬果毫無睡意。臥室掩著厚重的窗簾,然而室外的燈光和月光猶如細小的蠓蟲,還是無孔不入地鑽了進來。世間沒有掩不住的私情,與盧連璧的事情總有一天會敗露的吧?
  「善游者溺,善騎者墮。以其所好,反自為禍。」
  那位星雲大師的話,彷彿就在耳邊。與其將來為禍,不如此時就把這所好斷了。
  決心下了,喬果首先想到的就是要退還盧連璧贈送的手鏈。左手下意識地搭在右手腕上,輕輕地拈著。翠玉片在指肚的摩挲下緩緩地游移滑動,它們光潔而又堅硬,在沁涼中又透著溫潤……喬果的身心驀地一顫,於是神志就在那神秘的震顫中變得恍惚起來。她覺得此刻指下拈動的不是什麼翠玉,而是盧連璧的肌骨!
  這種感覺是刻骨銘心的呀,喬果實在不忍輕棄。想了又想,她決定還是把這手鏈留在身邊做個紀念,且算做分手時的贈物吧。
  有了對方的贈物,也該給對方留點兒什麼。喬果琢磨了許久,終於拿定主意給盧連璧買一件羊絨衫。羊絨的細軟和溫柔會使那人感覺到自己的存在吧,讓溫馨和柔情時時偎貼著他,就那樣說著永別,道著傷感……
  夜深了,誰家還在放送著卡拉??。「曾經是對你說過這是個無言的結局,隨著那歲月淡淡而去,如果有一天我將會離開你,臉上沒有淚滴——」
  聽著聽著,喬果臉上淌下了淚水。這歌詞寫得實在是太輕鬆了,喬果懷疑這作詞的人是否真的愛過,他肯定沒有體味過這淡淡而去的沉重。喬果做不到淡淡而去,同樣也做不到沒有淚滴。
  喬果覺得自己真是可惡,一面要斬斷情絲,一面卻傷感在這無言的結局裡,一顆心呢,也飛到了那個人的身邊。喬果再深入地想一想,禁不住有些駭異。她和盧連璧其實談不上什麼兩心相知,談不上什麼志趣相投性格相合,甚而至於還談不上相互瞭解!但是他們之間卻分明有著一種刻骨的依戀,有著一種難分難捨的吸引。
  這是愛嗎?這是一種什麼愛?——這是她的身體在愛著!她的身體悍然離開她的思想,離開她的意識,在獨立自主地愛著。這是一個肉體對另一個肉體的愛,一個肉體對另一個肉體的依戀,這種肉體的愛裡也有溫柔。也有體貼,也有痛苦,也有瘋狂!
  迷亂的瘋狂,可怕的瘋狂。好在從今以後,她要斬斷這肉體的瘋狂的愛了。
  第二天,喬果到公司上班。那天沒什麼事兒,喬果就和戴雲虹聊天。聊著聊著,就聊到了盧連璧身上。喬果聊盧連璧,是因為女人的心事、女人的秘密必須與女友分享。那情形就像打乒乓球,沒有另一個人的參與,就不可能玩起來一樣。戴雲虹聊盧連壁,則是因為自身在感情上一無所有,於是女友的收穫就成了她的收穫,女友的財富儼然成了她的財富。那情形就像無蛋可孵的母雞,在替下了蛋的鴨子抱窩一樣。
  「我覺得,女人是不能隨便接受男人的禮品的,尤其是貴重的禮品。」
  喬果很認真地說,「即便那是來自所愛的情人,也不應該。那就像油裡不能兌水,一兌,就變質了。」
  戴雲虹贊同地附和道:「是呀,那好像是在付錢呢。喝了一杯牛奶,吃了一塊蛋糕,要付多少多少錢。他用錢,把你買了。」
  喬果摸摸腕上的那條手鏈說,「這東西是他送給我的,我也想回送他一件東西。這樣,就不欠他的情。」
  神情和語氣都很知心,似乎是在把最深的秘密都毫無保留地拿出來與女友討論,然而更深的意思,回贈禮品是為了分手,卻小心地隱藏著。
  「對,對,咱們不欠男人的情。」
  戴雲虹很投入地參與著,彷彿是她自己在做一件不向男人欠情的事。
  「可是,送什麼東西好呢?」
  雖然早已想好了送件羊絨衫,喬果卻仍舊這樣問。
  「送一雙皮鞋吧,」
  戴雲虹熱烈地提議,「皮鞋最能體現男人的風度,我在雅寶商廈見過一雙方頭的富貴鳥,帥得很!」
  「新皮鞋帥,穿舊了呢?」
  「那就送塊手錶,手錶也是男人的裝飾品。」
  「他現在的手錶就很好,誰知道他會不會換下來。」
  「送領帶。繫在他的脖子上,就好像你的手臂在摟著他,這意思多好啊!」
  「意思好是好,可是眼下領帶送來送去的,已經送俗了。」
  彷彿受了什麼打擊,戴雲虹變得有些喪氣。
  喬果這才說:「我想給他送件羊絨衫,你看好不好?」
  「好啊好啊,」
  戴雲虹拍拍手,「你把他約出來,咱們一塊兒到商場給他挑一件合適的。」
  戴雲虹興奮起來,她自己沒有約會,能參與女友的秘密約會,也能讓她感到一種充實。
  聽戴雲虹一說,喬果這才想到,是應該約著盧連璧一起去商場。式樣顏色還好說,尺寸大小可是湊合不得。約會的念頭一起,就再也約束不住。喬果急不可耐地拿起電話,掛通了盧連璧的手機。
  「果果,是你呀!」
  對方喜悅地說。
  「嘟嘟,我想見見你。」
  喬果說。
  「什麼時候?」
  「十五分鐘以後,我在雅寶商廈的大廳裡等你。」
  「哎喲,怎麼到雅寶。人那麼多,萬一碰到熟人——」
  對方猶豫著,「再說,現在店裡正忙,我離不開。」
  莫名其妙的,喬果就惱起來,石頭一般拋出一句話,「你到底來不來吧!」
  「好好好,來來來。你等著,我就去。」
  掛了電話,喬果看到身邊的戴雲虹在笑,喬果自己也笑了。
  兩個女人借口說要外出辦什麼事,於是離開公司,蹬上自行車去了雅寶商廈。她們趕到那兒只不過用了五分鐘,再往後的十分鐘她倆全用在了從大廳到大門外的反覆走動中。眼睛和腿腳都累了,戴雲虹就提議到大廳一隅的咖啡座去坐坐,在那邊也能盯住進入大門的人。
  兩杯熱奶兩塊蛋糕,兩個女人坐在一起守望。兩塊蛋糕慢慢地吃完了,兩杯熱奶也漸漸露了底,然而盧連璧卻仍舊沒有露面。
  戴雲虹忍不住說,「喬姐,你們倆約會,他都是這樣嗎?」
  「從來沒有這樣過。他恐怕臨時有事,耽擱住了。」
  戴雲虹於是提議,「嗨,喬姐,咱們這樣乾坐著怪難受的,乾脆到賣羊絨衫的櫃檯先看看貨。他要是來了,準會在這兒等,讓他也著著急。」
  喬果想了想,這樣也好。盧連璧來不來,來了以後等不等,也算是對他的一個考驗吧。
  兩個女人踏上升降梯,來到商廈三樓,找到了出售羊絨衫的櫃檯。她們倆的本意是等人,挑挑看看只當是消磨時間。左一件,右一件,偌大一個櫃檯裡的羊絨衫幾乎全都看遍了,她倆仍舊意猶未盡,又指著一個盒子說,「喂,麻煩你把這一個拿出來看看。」
  售貨小姐終於忍不住說:「你們到底買不買?」
  戴雲虹當即反擊,「你這是什麼態度?你怎麼知道不買?」
  喬果紅著臉說,「看看合適了,就買嘛。」
  售貨小姐白著眼,將那包裝盒甩在櫃檯上。喬果打開包裝盒,目光頓時被吸引住了。那件羊絨衫質地格外的平滑細膩,望上去猶如一塊光潔無比的漢白玉。
  這件玉一般的羊絨衫,倒是挺配那個玉一般的男人的。喬果想。
  「你喜歡它?」
  戴雲虹低聲問女友。
  「喜歡。就是不知道,他穿著合適不適合。」
  戴雲虹看看標籤,??號,便胸有成竹地說,「行,他穿得上。」
  喬果忍不住笑了,「你怎麼知道?」
  戴雲虹說,「我見過他嘛,個頭有一米八吧?跟我原來那個朋友差不多。身材挺好的,不胖也不瘦。」
  戴雲虹這樣一說,喬果當下就付錢買下了。心想萬一不合適,一周之內反正還可以來調換。
  東西買到手裡,見人的慾望就變得愈發不可遏止。急匆匆地回到大廳,卻仍舊看不到盧連璧的影子。拿出手機再給盧連璧掛電話,對方聽到喬果的聲音,張口就說,「果果,你的手機剛才沒開?怎麼也給你打不進去!」
  喬果沒好氣地說,「開不開又怎麼了,你在哪兒呢,怎麼還不來?」
  對方將聲音壓低了,像是地下工作者。「我在火車站,羅金鳳也在這兒。羅金鳳的大姨來了,本來想接了她就趕過去,最多遲個十幾分鐘吧。誰知道那趟車晚點了。」
  「那你到底還來不來?」
  雖然竭力控制著,聲音中還是透著一種絕望。
  「這趟車馬上就進站。你把手機開著,過五分鐘,我再給你打過去。」
  那邊顯然不便多講話,簡短的說完,即刻掛斷了。
  喬果慢吞吞地收起電話,戴雲虹望望她,關切地問道,「怎麼回事?」
  「臨時被耽擱了,說是過五分鐘,再給我打電話。」
  戴雲虹看到女友滿臉不悅的樣子,便安慰說,「沒關係,好事多磨嘛。咱們既然來了,就是再等五分鐘又有什麼了不起。」
  兩個人再次回到大廳的咖啡座那兒,又要了兩杯熱奶和兩塊蛋糕,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熱奶消磨下去一半的時候,戴雲虹看看表,已經過了五分鐘,可是,並沒有什麼電話打來。
  「這傢伙,今天也太不像話了。」
  喬果自我解嘲地說。
  「沒關係,再等等。」
  剩下的半杯奶喝得格外慢,終於露底的時候,喬果掃了一眼手錶,已經過了十五分鐘。
  「走,咱們走。」
  喬果站起身。
  就在這時候,手機忽然響了。喬果急忙拿起來,放在耳邊。
  「喂,果果,真對不起,我實在去不成了。我本來想把她大姨接到她母親家就完事兒,可是羅金鳳要我中午拉著她們一家到仙人居去吃飯……」
  喬果沒聽完就關了機,心裡沒來由地湧起一陣傷感。他和他的太太在一起,他